《夏日痴》作者:流火 《我要的树洞》 你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一个树洞,太阳好的时候不理它,就让洞在那呆着。 我自己晒得脸儿黑黑红红,树也晒太阳,洞也晒太阳。我觉得很热拿裙子呼呼扇风,树好象不觉得,支使着每一个叶子斜斜儿向上。它在说,你们多接点阳光。 然后下雨了。你说下雨的时候我手里为什么永远没有伞。 下雨了我被淋得透湿,树好象不会,叶子前边接了阳光,这会子又接雨水,所有的雨滴聚到一起,然后身子一歪全部倒在地下。 噢噢噢,我是要说洞对不对,树的洞。太阳热的时候,树洞里似乎阴凉,这会子大雨凉的时候,又觉得它干燥暖洋洋。那就猫了腰进去吧。 在我把整个树洞也弄得潮呼呼之前,你会带着那把深蓝色的伞找到我吗?
《过生日》 你过生日了。 喂,我给你送什么礼物呢? 哪有这样的啊,送礼物还要先问人。你气鼓鼓。 当然要问啊,我怎么会只要你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如果是我过生日呀,我就要整个夏天,整个哟,夏天的风、夏天的雨、夏天白晃晃的太阳、夏天短促的黑夜,连最小的碎片也是不可以留下的,我把它们全部抱在手上,抱回房间,然后关上门关上窗。坐在我的夏天中间,什么也不要再干。 恩,就这么决定,可惜啊,我的生日还早呢,今天是你过生日嘛。说吧说吧,过生日长尾巴的人你要什么。 我啊,我就要一条夏天的尾巴吧,你一遍遍翻检你的夏天的时候,翻到最后,看到的那条尾巴,它属于我。
《数羊》 我最近老是睡不着啊。你说。 哦?睡不着?夏天的夜晚本就那么短哟,你竟然还不抓紧时间睡掉。 你白我一眼,不是我不肯睡,是睡不着好不好。 噢,是睡不着呀,睡不着就数羊呗。这是我和所有人都在用的好办法。 可是我没有羊…… 哎,你真麻烦,我把我的羊分给你一半吧。 就这样,短短的夏夜,原本要数完全部的两只羊才能睡熟的我,现在只一只可以数了。 一只羊。 猝不极防地跌入梦乡。 要是我摔伤了腿你得骑那另一只羊来接我啊。 《分心》 我们都只有一颗心对不对?你说。 我们都只有一颗心,我重复一遍说,对呀,那又怎样。 你抚抚胸口,说,那你是希望我在一天里一下子把整颗心全部给你,还是一次给你一点点然后可以给很多天。 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啊,就好象是问,你希望在一天里得到全年份的糖果,还是每天只得那365分之一。 我不知道。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把我的心拿过去呢,一次拿光光还是每次一点点? 是吧是吧,你也不知道。 这么难的问题,我们还是不要想,我比较想知道,你怎么才肯给我,今天分给你的那份糖。
《一起看图画书》 你喜欢看字的书,白的纸黑的字,一小颗一小颗,排着队,不东张西望不挤挤攘攘,又规矩又安静多么好。 我不觉得好耶。 我喜欢看图画书,红的云、黄的树、紫色的沙漠,也有白色,那是我,也有黑色,那是你,要是我紧紧抱了你打滚,我们就变成灰色,再滚啊滚,滚上红黄蓝绿紫橙青色。 你自己选吧你,你说你是要自己一个儿排队,还是过来我这边一起打滚。 哼,你自己选。 《晒被子》 太阳很好。 你说我们晒被子吧,晒完了就收好,夏天到啦,是用不着被子,用不着火炉啦,回头我去壁橱里找电扇。 我的被子是暗红格子的,你的被子是浅灰条纹的。 你说喂喂喂,你干吗呀,你抱的是我的被子,你的在这里。 你说好吧好吧,我们换着搬,我给你晒暗红格子的被子,你替我拿浅灰条纹的被子。 你说哇哇哇,你不可以这么耍赖好不好,你的被子已经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搭着了,你怎么好意思赖在房间里抱了我的被子不放。 太阳很好。 我是多么不愿意你的浅灰条纹的被子,被很好的太阳一晒,很好的风一吹,就失掉全部你的最好的气息。 可是你还骂我,呜呜呜,好吧好吧,我就把浅灰色被子也搬出去,搭在暗红被子的边上,让它们一起在太阳里晒在风里吹,让它们把我把你全部忘掉,只记得今夏最热烈的阳光的气息。 《吃点心》 午睡起来,揉揉硌出凉席印的脸颊,擦擦嘴边已经干掉的口水痕迹。 我们吃点儿什么吧。 你想要一口就能吞掉的酸梅糕,还是要一大壶免费续杯的薄荷茶。 其实绿豆沙也是很好的,其实豆腐脑也是很好的。 哎哎,别瞪我嘛,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没有这些。你也不见得会愿意走过烫脚的柏油路,去远远的镇子那头,替我买它们呀。 不过,我们可不可以一起,举了那个大大的红澡盆抛进湖里,划到湖中间,再跳下,咕嘟嘟吐了气泡,去睁不开眼的浑浊泥水里摸几节脆生生的莲藕。我们可不可以一起,顶一扇大大芭蕉叶,冲到瓜地里抱回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后院冰凉的水井等着它。
《等夏天》 喂,给我一只笔,你的笔。不要我的水彩水粉蜡笔油画棒,要你的,灌了纯蓝墨水,尖尖银色嘴的笔。 其实我不只画画得漂亮,写字也是很棒的,想想啊,像画儿一样漂亮的字。 我用画儿一样的字在门前的台阶上,写:夏天。 然后,托了下巴坐在边上等。 你说,你写的什么呀,你等的什么呀。 夏天啊,我写的是夏天,你这都认不出来,真是笨!夏天呀,我等的当然是夏天,你这都猜不出来,还是笨! 噢,是夏天呀,你满不在乎的说,然后又笨笨的问,夏天不是已经来了么,你还在这里写大大的字等什么呀。 这个夏天当然已经来了,我是在想,如果写好字等一等的话,是不有另一个夏天,是不有更多的夏天会来呀。 你拿回笔,在夏天的旁边写了两个字,然后坐边上,托了下巴,等。 你写的是什么呢,我好奇地歪过头去看。 ……不认识。 你嘿嘿笑,我写的呀,是“傻瓜”! 这个夏天里,我已经有一个傻瓜了,我在想啊,写了字在这里,会不会有另一个傻瓜,会不会有更多的傻瓜过来呀。 然后果然有一个傻瓜朝你笑嘻嘻的脸了,哼,不是另一个,不是更多个,就是那一个。
《魔鬼要来了》 我披了被单,抹黑了面孔,在屋子里扑来扑去,怪声叫:魔鬼来啦!魔鬼要来啦! 你坐在台灯下一动不动,照旧一页一页看你的书。 我凑到灯下朝你吐舌头,魔鬼来啦,魔鬼要来啦,你怎么都不怕! 你说,我怕什么,魔鬼要来了,抓的肯定不是我是你,你看起来就像个小魔鬼嘛。 然后台灯就黑了,然后房间就黑了,然后魔鬼就真的来了,然后我就被魔鬼抓走了。 然后我坐在魔鬼的右边肩膀上无助地开始哭。 哇哇哇…… 好奇怪的哭声,我以前都是呜呜呜哭的,难道被魔鬼吓坏了就哭成哇哇哇? 噢,不是,是魔鬼在那里惊讶的哇哇哇。 魔鬼拔一根胡子在尖角上擦亮,然后我看到闪闪的火光。 即便满脸跳跃着诡异的火光的影子,你也一点不像小魔鬼呀,魔鬼为什么抓你? 魔鬼自己也不明白耶。 魔鬼说你你你,你是谁你怎么跑我左边肩膀上来了,我的左边肩膀是要空着给我的绿蝙蝠休息的,所以我每次只抓一个小孩,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朝我做鬼脸,不像不像,再吐舌头斜眼睛歪嘴,你永扮不出小魔鬼的脸。 所以魔鬼永远不会抓你。 喏,这会子你说的可不就是这个,你对魔鬼说,你带走了她,我自然在这里。 《毛衣》 找出了尖尖棒针,又找出乱蓬蓬的一堆毛线。 我宣布我要来给你织毛衣。 你往我怀里扔一只冰棍,大惊失色嚷嚷,你没热坏吧,这种天气你和我说毛衣?! 是啊是啊,就是现在,我得开始准备给你的毛衣,要不然等天冷了你又该抱怨了,说哇哇哇我好可怜,冻死了没有人给我织毛衣,然后就拿冰凉的手指去碰我的颈窝。 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啦,我要给你织毛衣,给你织帽子,给你织手套。不给你织围巾,嘿嘿,这下换我的手指攻击你的颈子啦。 给你个小板凳让你坐着,让你伸了两个手出来给我弓着毛线,我得把它们绕啊绕绕成毛线团儿,装到小提兜里挂在手臂上。 然后就可以走到那里,就从兜里摸了针摸了线出来织到哪里,照这个织法,等夏天过完,秋风开始替大地召唤树叶的时候,你的毛衣、你的帽子、你的手套还有我的围巾,一定可以通通织完。
《下雪了》 我咚地跳下床推开门再推开门,揭开薄薄被单,然后再咚地跳上床,你的床。 我把你的脸扳过来,又是拍又是揉,最后在你耳边大声喊。 下雪了!下雪了啊! 你迷迷糊糊拨开我的手嘟嘟囔囔,什么雪啊雪的,现在可是夏天噢。 就是下雪了!下雪了啊!我梦见下雪了。 我侧过脸盯着你不去看一闪眼就会瞟到的雪地一样白的墙。 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在你的房间里也画上漂亮的画呢,绿的花红的叶穿紫色裙子跳舞的小姑娘。 你也咚地跳下床,拉着我一块儿跳下床,推开门在推开门,不让我理身后落下的拖鞋还有被带到地板上的被单。 你指着东边刚刚爬出来就亮晃晃的太阳,你指着一大早就鼓噪的树上的蝉,你指着蓝的天空——大朵沉甸甸的白云一动不动地趴着,懒洋洋。 你大声告诉我现在是夏天,没有雪,不会下雪。 然后你就搬了我全部的颜料出来,又提一个小桶,把所有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颜料全部挤到桶里,在阳光下和了你的汗水搅啊搅。 这是什么颜色呢,最后,你把小桶里的颜料提起来,拉了我进到你的房间去。你拿了我晾在窗台上的荞麦草扎的扫帚,浸到那一大桶颜料里去,呼呼,刷刷,你在墙上涂的这什么呀? 颜料用完了,扫帚也刷秃了,你指给我看满墙奇怪的颜料团颜料圈颜料线。 你说你以后就和我一块儿睡我的房间吧。 现在是夏天不会下雪,你睡在我给你的有最热的太阳的房间里,梦里也不会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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