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鱼之夜
海底宫殿外的花园，一个金发小人鱼和一个银发小人鱼正在珊瑚丛里游逛，忽然，一串低沉的音符从远处传来，在水里荡起一片波纹。 ——嗨，你听见了么，那是鲸鱼岛上传来的歌声！海女王快要到了，天哪，为什么我找不到我的水晶梳子了？ ——月，你的头发不用梳也很好看，你的头发总是比我的好看，那么长，那么软…… ——可我只想……啊，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忘了！嗯，反正我不想就这样打发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个晚上，你知道的，我明天就满90岁了！ ——月，别太紧张了，人鱼可以活三百年……三百年的每个夜晚，都没什么不同的。你想想看，我都已经一百零二岁了，还不是和你一样，在这个珊瑚花园里，拿着沙虫喂喂小丑鱼？ ——不，夕，你不明白，海女王答应过我…… ——什么？ ——我和你说过！ ——啊，啊，是！你十六岁的愿望，我知道……可一个愿望，真的要等那么久才能实现，我想我早就会把它忘记了…… ——真的吗？夕，你90岁的时候没有要女王实现你的愿望吗？ ——没……那天我去北冰洋看北极光了，天青色海浪上的冰蓝色极光，真是太美了！ ——也许，不过我还是觉得，仲夏夜洒在银蓝色沙滩上的月光是最美的。 ——所以你才叫月嘛！哈哈，我终于想起来我的那个愿望了，幸亏没实现…… ——是什么？什么愿望？ ——我想要变成一条鳐鱼，像天空那么大的，一条蓝色鳐鱼。 ——天空那么大！哦，夕，你怎么会有这么不寻常的愿望的？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鳐鱼是可以在水里游，又可以在天上飞的动物，我想飞起来的感觉应该是很不错的吧……后来，我在太平洋上和一头白鳍豚玩捉迷藏的时候，听到一声枪响，然后，一只大鸟就从天上掉了下来。那么殷红的血，就像细细的红丝线一样绕在我的手腕上，然后又被海浪冲淡成粉红的一片……我那天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那只鸟！可后来，我就再不想飞了，也再不想变成其他的什么动物了。 ——夕，也许那只鸟死得并不是很痛苦……而且它毕竟自由自在地生活过！我觉得，如果三百年都在同一个地方活着，那才是最乏味的事情呢！ ——月，活着就是活着，何况，我们也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大海多宽广啊，比那些可怜的岛屿和陆地宽广得多了！而且海底永远不会被雨点打，不会被太阳晒，不会结冰，不会着火，不会有子弹飞来飞去…… ——可这就是我说的乏味呀，夕！我不要！我不要九万多个夜晚都和同一个夜晚一模一样地平静！我想要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而且女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她答应过我呀。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月，你知道，愚蠢的愿望会让一条人鱼变成什么？ ——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那个故事嘛，负心的王子啦，海上的泡沫啦，夕，你根本用不着这样提醒我。 ——哈，这可不是故事，月，我比你大整整十二岁，你别以为我是在和你开玩笑！你刚才说的那种不知足的话，真的很像她哦！ ——是啊，我是不知足的，可我不会和谁一样，我也不想和谁比较，我就是我，我今天晚上就要实现愿望了，你难道不该为我祝福吗？ ——不，我只为那些需要祝福的小人鱼祝福，月，你不需要祝福，你需要的是：一点理智。 ——夕，我真伤心，我本来以为你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鱼…… ——我是怎样的，这并不重要，你必须知道自己想成为怎样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 ——有时候，你以为自己知道，而实际上并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夕，你快要变成哲学家了。 ——也许每个真正见过死亡的人鱼，都会变成哲学家。 ——也许每个真正的哲学家，都是已经死了的人鱼。 ——月，你不用挖苦我，我已经一百零二岁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人鱼的幸福不是来自一个晚上的荒唐愿望，而是来自三百个平平淡淡的似水年华。 ——我相信，对有些人鱼来说，是这样，可幸福是有很多种的，我想要的幸福，不是这种！ ——月，你的梳子在这儿。快去见女王吧，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你要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机会……也许不应该只有一次吧。 ——去吧，她的海马车已经到宫殿门口了。 金发小人鱼向宫殿游去。银发小人鱼坐在珊瑚丛里，继续喂着小丑鱼，过了一会儿，她不见了，一条巨大的天蓝色鳐鱼出现在她坐的地方。金发小人鱼又游了回来。 ——月，你做了什么？ ——你都知道啊。 ——你，你真是个白痴！ ——难道你不喜欢么？这是你十六岁的愿望呀。 ——可我早就已经忘记它了，真愚蠢！ ——你不喜欢的话，随时可以变回来，海女王都已经答应过我了。 ——我当然会变回来！不过……不是现在，我还没有试过这对鱼鳍…… ——对呀，你当然应该试着飞一次，然后再决定是变还是不变吧。好了，我要走了，夕，为我祝福吧。 ——你要去哪儿？ ——去实现愿望。 ——你十六岁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旅行。我想去大海边，去陆地上，去森林，去沙漠，去所有不一样的地方，也许，我还会去月亮上看看呢！夕，宇宙是这么大，用三百年的时间，即使一天看一颗星星，也是看不完的，而我已经在一颗星星上待了九十年，还只是待在同一个地方！ ——可是，你难道想带着一条鱼尾巴去陆地？ ——那又有什么关系？陆地上的人没有鱼尾也一样可以到海里旅行，为什么有鱼尾的我们就不能去陆地呢？夕，没有什么愿望是实现不了的，我们只需要：一点行动。 ——月，我觉得，你真的不需要我的祝福。也许，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和你一起去旅行。 ——哦，夕，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鱼！ ——得了，得了，你弄得我肚皮痒痒！还是到我背上来吧，我现在就想练练飞行。 ——夕，你知道吗？ ——什么？ ——我喜欢想象，可我更喜欢现实。因为现实会比想象更美妙，我就从来没想到，我会坐在一片天空上旅行…… 在海天连成一线的地方，一条天蓝色的鳐鱼载着一个小人鱼，从波浪中跃起，向着初升的圆月，翩翩飞去…… （未经同意，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