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程显得很短，因为她们对这地方已经很熟悉了。尽管如此，在沼泽地那儿还是有一个意外在等着她们。当奎克吱吱嘎嘎的声音忽然在头顶上响起来的时候，她们几乎都没能做出反应。 “布，我亲爱的朋友，看看谁来了！”那只会飞的钟高声大叫着降落下来，“骄傲的凯旋者，制伏野兽的英雄，满头火焰的亚马逊①女战士！向你致以我最衷心的敬意，红儿！你的英雄事迹将被载入这个森林的史册，直到永久！” “你究竟想说什么？”安妮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怀疑这又是奎克的一个新玩笑，于是做好了随时还击的准备，“你说的英雄事迹是怎么回事呀？是不是你的另一个笑话？” “笑话？天哪，多么谦虚！多么惊人的高尚品格！布，她难道不是一个值得诗人歌颂的女英雄吗？她对自己的英勇行为甚至都不屑一谈！万岁，胜利女神万岁！” “等等，等一会儿，”背包插话了，“你该不是在说那个……” “当然，当然了！恶棍海诺抱头鼠窜。女英雄万岁！万岁！” “可你怎么知道这个的？”安妮惊呆了，“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啊。” “我亲眼看到了一切。海诺是怎样被智慧战胜和制服的，然后他又怎样自己捣毁了那个可怕的堡垒——从始至终，每个细节。一出好戏！哦，大快人心！哦，无上光荣！” “你在跟踪我，是不是？” “跟踪？一个多么粗俗的字眼！我观察一切，我歌唱一切。哦，亚马逊的红儿，这就是我在森林里的使命！如果没有我，就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英勇事迹了！” “什么，你没有到处对人说起这件事情吧，对吗？” “我不说，我只是唱。听听这个！”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刺耳的金属磨擦声唱了起来： 树梢呀，闪烁微光！ 树枝呀，沙沙作响！ 歌唱呀，亲爱的伙伴！ 颤抖呀，愚蠢的坏蛋！ 现在我们的森林里 来了个勇敢的探险者 解救我们于危难里 她的英名是红儿。 胖子海诺这个诈骗犯 终于被整得抱头鼠窜。 他很快就会悄然无声； 我们将会大获全胜。 用你的歌声将安妮赞颂！ 敌人的耻辱就是她的光荣！ 她是个天才的艺术家！ 而那个家伙只是个…… “我还没有找到那个压最后一行韵的词儿，”他苦思冥想地挠着自己的脑壳，最后不得不承认道。“能想到的那些词都不够诗意。不过假如没有别的选择，我也可以将就着唱唱‘而那个家伙只是个呆瓜’，不是吗？不管怎样，我还在修改中，我肯定能写出配得上你的功绩的漂亮歌词来。” 安妮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了。“你是说森林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知道了刚刚发生的那些事？” “那是当然！你以为还会怎样？诗歌的魅力是无法阻挡的！……我说，有什么错了吗？为什么你看上去那么沮丧？” 安妮已经跌坐在了地上，绝望地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天哪，我们怎么才能让这个白痴闭嘴！”背包低沉着嗓音嘟囔道，“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够似的！”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奎克有些迷惑不解地问道。“是我的诗不合你的意？” “听着，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假如海诺发现了事情的真相，他会怎么样？”背包恨恨地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他会怎么样？他当然会感到羞愧啦。” “啊—哈，然后呢？” “哦……就没什么了。你说呢，布？” 布正在表演着海诺怒不可遏的样子。 “你的朋友看上去比你机灵多了，不是吗？”背包说道，“就让我用最简单的词来地告诉你吧：如果海诺发现自己上当了，他会为了报复，把整个森林都掉个底朝天。这就是说，我们两个都得倒大霉了，这全是拜你所赐。现在你明白你都做了什么吧？” 奎克大张着嘴，定在了地上。他全身都像被冻结了似的，就连那个大钟摆也停止了晃动。忽然间，他直冲向空中，用他的翅膀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脑壳。弹簧和小齿轮从他的嘴里喷溅而出。 “哦，我都做了些什么，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真是个老傻瓜！可耻啊我生锈的脑壳！可耻！为什么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我都没想到？我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啊！” “别再像小丑似的跳来跳去了，”安妮气恼地喊道，“白痴！”然而，当她看到他的痛苦是发自内心的，又不禁可怜起他来，于是用稍稍温和的口气又说道：“算了，忘了这事吧。现在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不，不行，这不可原谅！”奎克继续激动地大叫，“如果不弥补我的过失，我绝不停下。请让我完成一些任务！困难、危险，不可能办到的任务！” “那么，首先，请你不要再这样夸夸其谈了，”背包刻薄地说道，“少来一点‘诗意’吧，假如你不介意的话。” 奎克生气地瞥了她一眼，不过还是把嘴闭上了。 “现在，我们是往前走，还是回去？”背包问道。 “决不回头！”安妮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们继续走。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海诺的那些蜘蛛手下肯定已经开始在整个森林里搜索我们了。” “你们急着到哪儿去？”奎克十分好奇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用，谢了，”安妮一口回绝了他。“你最好还是留着力气去帮海诺的忙，这样的话，也许我们的处境倒会好些。” 可怜的奎克！假如可能的话，他肯定就会用羞愧和绝望的泪水把自己给淹死了。带着同样沮丧的感觉，布也蜷缩在了他的肩膀上。 “相信我，我会补救我所做的这一切，”大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知道我已经不足以赢得你的信任了，可我肯定能给你帮上一点忙的。假如可能的话，我会背你过去的，可是这做不到，因为你太重了。我也许不是这森林里最聪明的一个，可我希望你了解我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安妮和背包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这听上去已经不一样了。奎克已经不再是信口开河，而是实实在在的想要帮助她们。 “我们正要去找猫头鹰夫人，”安妮说道，“刺猬老爹说她是惟一能帮我们的人。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我当然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奎克说道，顿时又活跃起来。“她家就在兰花草场那边，离河堤不远。她住在一棵老空心树里。很容易就能找到——过了草场就能看见了。” “不，等一下！”他忽然跳起来说道，“真糟糕！你现在还不能过那片草地，因为兰花正在开放的季节。千万别靠近它们；那非常危险。你必须等到夏天过去之后再动身。” “等到夏天过去？”安妮叫道，“绝对不行——那可是两个多月啊！再说，那些兰花能有什么危险？它们会咬人还是怎么的？” “哦，不，它们不咬人，可还是非常危险。关键是，当它们盛开的时候，就会释放出一种能催眠所有生物的香气。要是你想通过草场，你肯定会在那里昏睡过去，然后就永远留在那里了。相信我，从上空看过去，那里遍地都是骸骨。在别的季节，那个草场和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在夏天，它就是一个死亡之地。” 安妮垂下了头。她刚刚开始有了一点可以很快回家的信心，现在却成了这样！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掉进了沼泽地。 “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背包问道，“我们必须想点办法。我们不能坐等着那些蜘蛛来抓自己吧，对不对？” “不，这里没有别的路可走。不过首先，你们还是想想怎么通过这片沼泽地吧，这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然后我们再说其他的吧。” “哈！”安妮骄傲地抬起头来，“看看这个！你觉得怎么样：这些钱足够用了吧？” 她拿出刺猬老爹的口袋，让那些金币露了出来。奎克的两眼瞪得溜圆。 “哦，这可比够用的多多了，”他迟疑地说，“可那个强盗海诺总是能颠倒黑白，所以不管你给他多少，最后还是不够。我不知道。多加小心吧。据说那些机器都鬼得很。我只能庆幸自己不需要使用它们。” “好吧，我们会知道的！”安妮勇敢地说，“有这么多钱我们就是想把整个机器买下来也够了，对吧，背包？” 背包看上去显得并不自信，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在她的身后。安妮拿出一个金币，昂首阔步地向着投币机走去，对着投币口把钱丢了下去。每个人都在焦虑不安地等待，过了一会儿，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从渐渐落下的机械中传来，接着，扑通一声！从树桩中间狭小的缝隙中伸出了一块厚厚的木板，同时，电视屏幕开始闪亮，一个海狸播音员向他们表示感谢，并开始不厌其烦地解说起系统的使用方法。树桩顶上的大喇叭里响起了欢快的进行曲。 同样的过程在沼泽地上的每个树桩上重演了一遍，这儿的树桩不计其数，一个接着一个通向遥远的对岸。当所有的厚木板都展开了之后，它们就将树桩和树桩之间全都连接了起来。没过一会儿，一座横跨沼泽地的坚固大桥就出现了。它看上去是那么宏伟壮观，使得大家都看得发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欢迎，欢迎！”胖胖的播音员非常有礼貌地说道，“欢迎你做我们的贵宾。不要客气！” 安妮和背包手挽着手，慎重地走上了第一块木板。它踩上去倒是十分稳当，于是她们就放心地向前走去。 她们还没有走上几步，忽然，木板开始剧烈地摇晃，并且向上升起来。一切发生的都是那么突如其来，让两个毫无准备的朋友像皮球似的滚了下来。一阵可怕的吱嘎声过后，所有的木板都在树桩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安妮抬头细看的时候，连个大桥的影子也不见了。 屏幕上的面孔也变了。当安妮看到海诺的脸出现时，不禁发起抖来。 “很抱歉，女士们，先生们，”海狸用一种极其自负的声音宣布道，“我们生活在一个多变的时代，在这段期间，我们不得不提高了我们的收费标准。我们为给你带来的小小不便表示遗憾。非常高兴与你做这次谈话。” 咔哒！屏幕暗了下来，一切又复归于平静。 沼泽地边充满了沮丧的气氛。两天过去了，谁也对付不了这些机器。起初她们还试着往投币口丢下更多的金币，可很快她们就意识到无论再丢多少钱进去，得到的回答也是一样的。钱被吞了下去，而每一次海诺那张傲慢的面孔都会出现，向她们保证这是一次高兴的谈话。被激怒的安妮几乎又想冲上去把那架机器给拆了，只是背包提醒她那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后来，大家在一起讨论了很久，想找出另一条能绕过这机器的路来，但是奎克确定这条路根本就不存在。在一腔怒火中，安妮又说了些粗鲁无礼的话，可怜的大钟看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悲伤了。然而，他始终忍受着安妮的刻薄话，没有离开她一步的意思。他真的觉得自己欠安妮的太多了。 “好吧，那么，”背包重又拾起她刚刚被打断的话头，“让我们换个角度想想，也许有什么可能性被我们遗漏了呢？” “可能性，全是废话！”安妮对这话嗤之以鼻，“现在惟一的‘可能性’，就是我们将会一直坐在这儿，直到被那些蜘蛛给抓起来。” 布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奎克笨拙地试着安慰他，拍了拍他的脑袋。 “布非常害怕海诺和那些蜘蛛，”他解释说，“他在问我们是否可以不要再谈论那些事了。” “哦，是吗？”安妮喊着，“大家都害怕了，那么怎么办？让我们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地等死，那就对了吧？” “安妮，”背包打断了她，“要是你想和每个人都打一架，那你可就快要达到目的了！” “可惜！”安妮绷着脸回答，“这儿也没什么更多可以谈论的了，苍蝇芭丝不是说过，想摧毁那些机器也是不可能的？” “嗨，这是个好主意！”背包兴奋地说道，“叫芭丝到这儿来。她也许能够帮上忙呢。奎克，你能不能找到她？” “哦，是的，我想可以。她常常在这一带飞来飞去的。要是运气好，我们很快就能把她带来。” 布快活地扇动着他的大翅膀。他显然早就想对安妮的坏脾气避而远之了。两个伙伴很快地飞了出去，消失在一片树梢的后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就在沉默中过去了。安妮往沼泽地里丢着小石子，而背包就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采摘草莓和蘑菇。终于，奎克和布带着芭丝远远地出现在了天空上。她一边飞，一边快活地朝地面打着招呼：“哈罗，大家好！奎克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 “这是一个棘手的难题，我对这个怪机器还一无所知呢，”她着陆后，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机器，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可以试着做点什么，即使把握不大，我们也不该过早地就放弃希望。首先，对我说说你们都是怎么干的吧。” 背包飞快地告诉了她所有的一切。芭丝点点头深思起来。“嗯，是的，真的不得不佩服那个海诺，”她最后开口说道，“他也许是这个森林里最大的骗子，可你还是不能不承认他的机器做得确实很精密。” 忽然间，她向四周使劲地吸起鼻子来。 “唔，我闻到了一点东西……美味可口的东西。是的，我肯定闻到了；这附近一定有些蜂蜜。啊，只要能吃到一点蜜，要了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啊！” 安妮笑了，从挎包里拿出了刺猬老爹的罐子。 “你饿了吧？这儿有一点蜜——刺猬老爹给我的。你们这些苍蝇一见甜品就不顾一切了，对不对？我甚至连罐子还没打开过，你都已经闻到了。” 芭丝乐坏了。她一下子抱过那个小罐子，把长长的嘴巴插了进去，就开始猛吸起蜜汁来。她的眼睛陶醉地半眯着，发出小猫舔吃牛奶似的咕噜咕噜声。 “嗯嗯嗯，太棒了！”她对着已经变得空空的罐子说，“再没有比蜜更美妙的东西了。好了，现在我准备继续工作了。让我看看你提起过的那些硬币，也许它能帮我想出点办法来。” 安妮递给她一枚金币。芭丝伸手去接，可它却滑落了——扑通！——正巧掉进了蜜罐子里。 “毛手毛脚！”安妮不满地说，“现在我只能把它洗一下了。这样粘乎乎的根本没法再用了。” 芭丝一直看着硬币，怔怔地出了神。安妮的抱怨她一句也没听见。 “你没听见还是怎么了？把金币给我拿去洗一洗吧。” “等等，等一下！”芭丝忽然地说道，“我有了个主意。” 她朝投币机走近了一点，再一次看了看那枚粘上了蜂蜜的金币，然后忽然咧开嘴笑起来，走到投币孔前，接着就……把金币塞了进去。 
“什么？你疯了吗？”安妮尖叫道，“你觉得那张大嘴吞走的金币还不够多吗？” “忍耐一下，让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芭丝狡黠地回答，“也许这一次它吞下去的东西会让它消化不了的。” “瞎说！”安妮带着一副挑衅的口气说道，可背包拽了拽了她的衣袖。尽管满心不情愿，安妮还是停住了嘴。自从背包想出了那个面具的好主意之后，安妮就变得很重视她的意见了。 一开头，一切还是照旧：树桩间伸出了木板，电视亮起来，胖胖的雌海狸开始播报那一套礼貌的漂亮话。可没过一会儿，一切都显出了异常。海狸的嗓音变得低沉而缓慢，音乐声也不再欢快，而是如同葬礼上的哀乐。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头，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更稀奇了。那三只金属手臂从它们的隐藏处弹了出来，并开始机械地遇到什么砸什么。首先，它们打破了投币机。一堆闪光的硬币瀑布般从海狸的大嘴里流向地面。然后这些手臂又拔起了电视天线，将它丢在地上。接着它们又将电视机锤成了碎片。最后，因为没什么可以再捣毁的了，它们就开始互相大打出手，直到它们自己也像沼泽地上的枯树枝那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了。树桩间的木板上上下下地摆动个不停，过了许久，终于也不再动弹，就这样躺了下来。沼泽地上一片寂静。 安妮怔怔地望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不是真的把它毁掉了吧，是吗？”她半信半疑地问道。 “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不过看上去是全毁了。等一等，我去检查一下。” 苍蝇小心翼翼地走向木桥。她越过一块木板，接着又是一块。它们全都纹丝不动。渐渐地，她放开了胆子，在这些木板上又蹦又跳起来。 “嗨，海诺！”她站在大桥的中间叫喊道，“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安静了？来啊，”她招呼着，“让我们瞧瞧你有多厉害！再试试涨价的那一招啊！万岁！我们做到了，各位！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已经彻底毁掉了整个森林里最可恶的机器！打倒了海诺！” 带着胜利的喜悦，安妮一跃到了大桥的中央，和芭丝手拉手地跳起舞来，而背包则绕着岸边又跑又跳。她们都放开了嗓门欢呼着。沼泽地里的青蛙们也参与了这场不寻常的比赛，竭力地展示着它们呱呱叫的大嗓门。只有海诺制造保持着沉默——这一次，它将会永远沉默下去了。 ①希腊神话中以英勇的妇女著称的少数民族部落。——漪然译注 （未经同意，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