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安泰荣利亚①》


   第二天早上,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快的意外:奎克和布没有来。

   两个朋友等了很久,终于决定还是自己上路了,尽管这有些让她们情绪低落。就在她们俩快走到蚁丘所在的那片草地上的时候,背包忽然停下脚步,聍听起来。

   “今天森林里挺奇怪的,”她皱起了眉说道,“我觉得好像有点儿不对头。”

   安妮也停下来听了听。

   “太安静了,”她小声说,“好像鸟儿都飞走了。”

   “是的,没错。以往这儿总是闹哄哄的……嗯,我不喜欢这个样子。快走吧,我有点儿怕。”

   她们还没来得及走上两步,忽然,一个尖叫声就在她俩前头响了起来。百分百可以肯定——这是奎克的声音从某个树丛里传了过来。

   “快跑,安妮!快逃跑!蜘蛛来了!”

   就跟变魔术似的,森林忽然恢复了生气。从四面八方、各种角落里涌出来一大群蜘蛛,一下子就把两个小家伙围住了——它们全都又黑又大,并且龇牙咧嘴地狞笑着。

   “停下!”一个熟悉的吼叫声从身后传来,“我要抓活的,你们这些蠢蛋!悠着点儿,她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海诺!这正是海诺本人的大嗓门。蜘蛛们愣了一会儿神,安妮和背包就趁这个空子,撒腿就跑。而大害虫们也立刻紧追了上去。

   她们跑到了草地上的蚁丘旁边,再往前就是那条河了,已经没法再跑得更远了。

   “安妮,”背包喘着气说道,“拿蘑菇,快!”

   不需要再说第二次了,安妮立刻掏出了蘑菇干,一边抓住背包的手,一边飞快地咬了一口。

   嗖!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变身了,但那眩晕的感觉还是让她又好一阵吃惊,这感觉就像忽地落入了很深很深的水底,她的耳朵嗡嗡直响,而周围世界的吵闹声——来自那正常尺寸下的一切声音——听起来就像一场过路的风暴,正在遥遥地隆隆作响。

   不管怎样,这些声音很快就被一种新的、奇怪的怒吼声给盖了下去,安妮以前还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这个尖锐的呼啸声,就如同一连串——大锤、机关枪、烟火,以及一千根皮鞭或天知道的什么东西,向外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混合声响。

   “哇噻!这一回我们差点儿就全玩完了,”背包喘着粗气说道,“要是让他们抓住,那可就死定了。”

   惊魂未定的安妮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急匆匆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我还以为我们真的完了呢,”稍稍平静了一点之后,她才开口说道,“你看到他们派出来多少家伙了吗?那可是一整个军队啊。”

   “是啊,海诺明摆着是下定了决心要抓住我们,”背包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想没人可以从他手里逃脱很久的,他不报了这个仇的话,也肯定是不会消停下来的。”

   安妮继续沉默着,陷入了满怀忧虑的思索中。

   “只希望奎克和布还没有出什么事儿,”背包又说道,“至少他们可以飞,所以不用怕那个海诺的,对不对?”

   “但愿如此吧。可我们还是等会儿再去找他们吧。我想他们也不会急着回那里去的。现在一想到那些丑陋的脸,我的头发还往上翘呢。”

   “是的,你说得对,”背包赞同道,“好吧,让我们想想看现在要做什么事情吧。比如说,往哪儿走呢。比起这个丛林来,原来的鬼怪森林都像个市心花园了,不是吗?”

   安妮无助地看了看四周。重重叠叠围在四边的粗壮的绿色草茎,正高高伸展在她们的头顶。草丛间的土地,坑凹不平,布满了陷阱般的黑窟窿,这副景象一眼看去,就像是到了外星球一样。

   “也好,如今往哪儿走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了,”背包继续说着,“我们不是在找蚂蚁么——不管我们走向哪里,早晚都会碰上它们的,这地方肯定到处都是蚂蚁。”

   千真万确,两位朋友还没走上两步,就从草茎后面钻出了一个大大的黑脑袋,把两根窥探的触角伸向了她们,并用鼓起的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扫视了她俩一番。接着,那个脑袋摇晃了几下,就忽然消失不见了。

   “哦,伙计!”背包说道,“看起来它们是把咱们给找到了,不是吗?”

   安妮正凝神屏气地倾听着什么,她们前方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她们面前的草茎一下子被分到了两边,三个奇怪的家伙一个挨着一个地走了出来。红儿和背包都倒吸了一口气:这些家伙正是她俩在刺猬老爹那幅画上看到过的古怪生物。他们的装甲身体又沉重又吓人,手里拿着的长棍子看上去就让人心惊胆战。这时,那第一个探头探脑的蚂蚁又钻了出来,和那另外三个家伙相反,她并没有穿什么盔甲,而是穿着一件很老土的、仔细地缝满了许多口袋和搭扣的补丁衣裳。

   “是我找到了她俩,是我找到了她俩!卫士公民们!”她蹦着圈儿说道,“今晚我可以得到双份晚餐了吗,卫士公民们?”

   “闭嘴,劳动公民!”三个卫兵中的一个粗鲁地插话道。他走近了两个小家伙,像一只狗似的上下嗅了嗅她们。

   “这是些入侵者——没商量的,”他转身对他的同伴说道,“我们必须把她们遣送到局里去,可首先还得进行搜身。”

   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之前,安妮和背包已经被一些强壮的手臂举到了空中,只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她俩的口袋就被掏了个干干净净。

   “蘑菇块……”安妮呻吟道,“他们抢走了我的蘑菇。这下子想走也走不成了。”

   “喂,你们俩!”另一个卫兵吼叫着,“向前看!难道要人家请你们还是怎么着?你们不是想尝尝棍子的味道吧?”

   被他无礼的大嗓门惹火了的安妮,几乎都准备要反唇相讥了,却给背包的一个警示的眼色止住了。很显然的,她根本打不过这帮家伙。于是,她们也只能很听话地走在前头,让那些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她们的卫兵跟在自己的身后。

   “我可不喜欢这个样子,”背包小声嘀咕道,“瞧他们那个恶狠狠的劲头!要不是怕在这个鬼地方迷路,我肯定赞成咱俩现在就趁机逃跑。”

   安妮只是耸了耸肩膀。和那些蜘蛛比起来,其他麻烦对她来说,就都像是在花园里遛弯儿了。再说了,她们还能往哪儿逃?没了魔法蘑菇块,就连变回去的可能都没了。

   渐渐地,她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离开了青草从林,来到了一个宽阔平坦的广场。蚁丘就座落在这广场的中心。安妮和背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明明白白就是那位刺猬大师画出的巨塔嘛。很显然的,她们并不是这地方的第一批入侵者。

   “稍息!”一个卫兵下令道。这时她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围着高高栅栏的紧闭着的监狱前头。“长官公民会在这儿审判你们的。先等上一分钟,不许乱说乱动。我会在此看守你们。”

   另一个卫兵从监狱的指挥所里钻了出来,安妮几乎看不出他和其他几个卫兵在外表上有什么区别,但他们的举动显然地表明了他是另外几个家伙的上级。他站在两个朋友的面前,皱着眉头审视着她们。

   “什么人?从哪儿来的?”他严厉地问道。

   “呃……我们是……小孩,”安妮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迷路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啊哈,真有意思,”蚂蚁长官嘟哝着。他的脸色看起来缓和了一点,接着,他又用一种稍稍柔和了一点的口气问道:“那你们知道自己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了吗,小孩子们?”

   “不知道。”

   “这里就是安泰荣利亚的自由国土,”他郑重其事地宣告道,“这里人人都是按劳取酬,要好好记住这个……你们上学了吗?在我们国家每个人都是要上学的。”

   “是的,当然了。在我们国家,每个小孩子也都是要上学的。”安妮回答道。

   “或许如此吧,”长官勉强地同意道,“可是在安泰荣利亚,最重要的还是每个孩子也同样享有自由。在你们国家,肯定有各种类型的学校,对吧?”

   “是啊。”

   “哈,你瞧!”长官得意地喊着,“我就知道!在我们国家就没有这样的事。这儿的每所学校都是一模一样。啊,是的,这就是安泰荣利亚——人人平等,一切都是平均分配。而这个,亲爱的孩子们,就叫做自由。”

   另外三个卫兵大为赞同地点着头,显然是为自己长官的渊博学识而倾倒了。安妮很想知道所有的学校怎么会是一模一样的,几乎都要开口发问了,可就在这时她又想到了一些什么。那位长官的神色也仿佛在告诉她,最好还是保持沉默,什么高见也不要发表。

   “那么好吧,”长官忽然看着他的腕表说道,“没时间了,我必须走了。卫士公民,带这两个小孩去最近的一所学校,再安排她们在旅馆里住下来。既然这些小家伙这么走运地碰上了我们,我们就允许她们住在这里吧。在安泰荣利亚,每个热爱劳动和学习的人都是能得到一个位置的。”
***


   巨大的教室里,塞着满满四大排木制的课桌。桌子之间的过道是如此狭窄,以至于你只能沿着边角挤过去。如果有两个孩子在走道中间相遇,其中一个就必须爬上课桌,好让另一个通过。实际上,这一点也不影响这些孩子走路,因为他们宁愿在桌子上跑,也不会使用那些走道——当然,那肯定是在老师不在的休息时间,或者其他类似的场合。除了这些桌子之外,教室里还放着一些碗橱——很破旧了,但全都仔细地上了一把大锁。墙上挂着一排表情严肃的蚂蚁们的肖像。还有一幅比较大的穿着军装的胖蚂蚁的画像,离那些画像稍远,悬在教室黑板的顶上。在画像的一个显著位置上,还有一行巨大的题字:“伟大的首领安托里尼万岁!”

   安妮和背包蜷缩在后排的一张课桌后面,胆怯地望着四周的一切。此时正是休息时间,小蚂蚁们分成了两个阵营,正在玩着逼真的打仗游戏,他们彼此攻击得那么认真,让两个小家伙几乎以为他们真的会打个头破血流。不过,看起来这种打法是这里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因为没有一个人流露出担心的样子。这时,站在教室门口的小哨兵嚷了一嗓子:“老师来了”,所有学生马上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刚才的争斗吵闹连一点影子都看不到,整个教室一下子就变成了地球上最安宁和平的地方。

   老师走进来,严厉地望了学生们一眼。他们立刻全都从自己的位置上跳了起来,立定得像旗杆一样笔直。安妮不情愿地也站了起来,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要在老师进来的时候站起来。在她的学校里,同学们只是在需要上黑板那儿写字的时候才站起来,而其他时候,他们都会坐着,因为那样要舒服得多。

   “四十八号,你又慢了一拍!”老师不满地高声喊道,“都过了一个星期了,你还是什么也没学会。我就不明白,站一站又有什么可难为你的。”

   “十五号,不许挖鼻孔!” 他用同样尖刻的嗓音继续说道,“要是你每次那么做都能挣来一分钱的话,现在我们早就有足够的钱给整个学校买一批新的课桌椅了。”

   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而十五号——一个戴着眼镜、触角很大的小蚂蚁——就畏畏缩缩地,把他那只不光彩的手藏到了身后。

   “那么,”老师又说道,“正像你们知道的,我们今天要上一堂历史课。因为你们的新伙伴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所以她们还不是很了解安泰荣利亚的历史情况。不过她们很快就会学到这个了。那么,你们准备好了吗?”

   小蚂蚁们全都显出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就像随时准备钻到自己的课桌底下似的。

   “好了,好了,没什么好怕的!”老师说着,露出了一个安慰他们的笑容。“今天我们只是回忆一下最重要的部分,好让你们的新伙伴也熟悉一下这些内容。那么,现在谁能告诉我,那左边第一幅画像上的蚂蚁是谁?”

   这下孩子们都忘了自己的困窘,高高举起了他们的手臂。

   “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老师满意地说道,“五号,快点做出回答。”

   “那是安特容妈妈,”五号,一个胖乎乎的、带着卷曲触角的小蚂蚁,神采熠熠地说道,“这儿的每个公民都是她创造的,我们都是她的孩子。”

   “完全正确,”老师点点头,“安特容妈妈是我们共同的妈妈,也是安泰荣利亚的女皇。每天晚上,我们都能从电视里见到她对我们发表这一天结束时的演讲。现在你明白了么,四十八号?”

   然而,安妮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这一刻,门就忽然被打开了。一只肥胖的大蚂蚁,穿着一身阴沉沉的黑制服,走进了这个教室。所有的孩子们又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只除了安妮,她和往常那样慢了一拍。胖蚂蚁盯着她看了许久,不过什么也没有说。

   “校长公民!”老师惊讶地叫道,“您怎么会大驾光临到这儿来了?”

   “放松,放松点,老师公民,”校长宽宏大量地说道,“这不过是例行公事的随访,没什么特别的。请继续吧。我会自己找个地方坐下的。”

   话虽如此,给这位校长公民找个座位却并非易事,因为他在那些小课桌跟前根本坐不下来。他们只好从他的办公室拿来了一把大扶手椅,还搬开了几张课桌,给他腾出了一个空间,这样有好几个学生又不得不被安排在别的地方就座。折腾了半天,一切才复归于平静,老师又继续开讲了。不过,他的态度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不再微笑了,而是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所有的孩子们。

   “嗯,那么,同学们,今天我们已经上了一堂安泰荣利亚的历史常识课,”他说着,咳嗽了几声,“谁能告诉我,蚂蚁王国的第一个建造者是谁呢?”

   学生们没什么把握地对望着,最后,寥寥几只蚂蚁胆怯地举起了手臂。

   “二十三号,你来说。”

   “蚂蚁王国的第一个建造者是伟大的安塔希亚,”小蚂蚁中的一个说道。

   “好极了,坐下。”老师说道。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校长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他显然是觉得老师提的问题太简单了,因为他紧接着又问了一个夹着许多复杂词语的长问题。安妮一句也没听懂。那只小蚂蚁开始心虚地眨巴眼睛,他吃力地咽了几口唾沫,眼里泛起了泪花。很明显的,他也一样没听懂这个问题。校长公民开始在他的小笔记本上写下了点什么。教室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从这一刻开始,每当老师提出一个问题,这位先生就会补充地问一下子,可没有一个学生能够回答他的这种提问。老师露出了一副明明白白的丧气相,大家都开始意识到,校长的来访是不会给他们留下什么好果子吃的。

   安妮本指望自己可以逃过这场劫难。可就在这堂课就要结束的时候,校长公民忽然站了起来,直指着她说道。

   “这两个学生你怎么还没问,老师公民?”他说着,用一道冷冰冰的目光把她们定在当场。“我还没听她们开过口呢,现在也该轮到她们回答些问题了吧。”

   “可她们还……生疏得很,”老师吞吞吐吐地答道,“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已经学会了什么东西。”

   “没关系。这个并不重要。既然如此,我就亲自来问她们一个问题吧。一个非常简单的入门问题……”

   于是,紧接着又是一串令人费解的单词蹦了出来。安妮能够辨认出的唯一一个字眼就是:“安托里尼”。

   她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脸红脖子粗过了,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才好!

   “告诉我,四十八号,安托里尼将军是谁?”老师问道,试图帮她把问题弄得简单明了一些。

   “哦,我不知道,”安妮很快地说道,“我是说,我不太清楚。这块黑板上头的字说他是个什么伟大的首领……可在我看过的书里面,那些伟大的首领头上都插着一排羽毛②,而那个家伙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那种人。他真有那么伟大吗?”

   如果蚁丘里也有苍蝇飞来飞去的话,那肯定会有几只掉进校长公民那个因为震惊而张大了的嘴巴里。可这震惊很快就变成了狂怒,并让安妮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只见校长的触角像两条蛇似的扭动着,他的脸因为愤怒而由红转蓝、又由蓝转绿。

   “立刻给我到前面来!我会让你弄清楚谁是谁。你是不是觉得你可以拿我寻开心了,啊?快!快!给我出来!到教室前面来!伸出双手!对……现在,你敢动一下看看!”

   他走到黑板旁边,拿起一根横卧在那儿的又长又细的教鞭。然后,他转过身,用足全身力气狠狠在安妮的手上抽了一下子。她顿时疼得大叫着,把手缩到了背后。

   “把手伸出来,”校长大吼道,仍然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这算不得什么,我才刚开始呢!”

   安妮这辈子也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她彻底崩溃了。现在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出去!冲出去!她必须立刻冲出去,有多远就跑多远。那个校长的肥肚子挡在她的路上,就像一块大石头。她后退了一步,聚起了吃奶的力气,接着就向他全速猛冲过去。校长还正准备打她第二下,却大吃一惊地往后倒去,仰面朝天摔在了一堆课桌之间,并十分滑稽地让自己的六只手脚在空中乱蹬。红儿没有片刻迟疑,她跳过倒地的校长,一脚把摇摇晃晃的教室门从门框上踹了下来,就沿着蚂蚁学校昏暗的长走廊飞奔了出去。

  ①此处原文为 Antazonia,似含有“无论何地的蚂蚁”(Ant azonic)之义。——漪然译注

   ②原文为chief,在英文中有酋长,首领的意思。安妮是把这两个意思混为一谈了,她显然以为首领就是印第安部落里的那种酋长。——漪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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