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下里巴人①》
“快,快点儿!”监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你们这种干法,我们明天也别想离开这儿!动一动!我们可都赶着要回家呢。”
安妮摇晃着,拼命举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鹤嘴锄,试图把它插进隧道的墙上。一些小石块滚落下来,掉在她的脚边,鹤嘴锄从她手里滑了出去,摔在了一旁。
她胆怯地四下里望了望。谢天谢地,在这个巨大的地下走廊里,到处都是怒吼着的机器,不然那些监工肯定早就发现她没在挖土了。他们把她丢在一个不太重要的角落里,所以她才能有这么一段时间逃过了监视。但事情不会总是这么顺的,她对此已经很有经验了。
这条地道很宽敞,上千个发着荧光的毒菌给这儿增添了一点幽暗的光线。它被划分为许多个工作区,大部分通道都是由精密的支架撑着的。这也是蚂蚁王国里最底层的主干道。数百条隧道都通向这里,一些往上,一些往下,四通八达。第一次看到这地方的时候,安妮大吃了一惊。她从没想到蚂蚁也能造出这么精细复杂的地下建筑来。和这个隧道大厅相比,任何一个人类的大城市里的中央铁路车站,看起来都变得像是个小孩手里的玩具了。事实上,正像她不久前才意识到的那样,这个蚁丘有很大部分是位于地下,并且可能占据着几千、乃至几万个平方米的面积。就在她渐渐了解了这一切的同时,她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哦,也可能不是十分习惯,因为这儿的一切确实十分讨厌。是的,安妮甚至因为她在这儿的种种遭遇,而开始恨起这个破蚁丘来。而她愤恨的理由倒也非常简单易懂。
在和那位校长闹出了那么个麻烦事以后,她又在一个名为“职业教育机构”的学校里,提前结束了学业。实际上,这个学校里没有半点与职业或是教育有瓜葛的东西,它只不过是个关孩子的地方而已。安妮一开始并不明白这些。可在那儿的第三天,她就因为被新学校里的一群小二流子蚂蚁咬得全身青紫,而再次逃跑了。
第三家学校比第二家还要变本加厉,尽管她本来还以为,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更糟的地方。而第四家学校里几乎都找不到一个学生。打那儿以后,她就不再计算和比较它们了,最终,她只得在这儿落了脚——进入了蚁丘错综复杂的地下隧道里。然而,一切之中最糟糕的,还是她和留在第一家学校里的背包失去了联系。
“你没事吧?是不是这个锄头太重了?”
安妮惊恐地跳了起来。站在她身旁的,是一只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号的蚂蚁——是一个长得粗粗壮壮的,穿着工装的大块头,肩膀上还随随便便地搭着一个鹤嘴锄,就像那只是根小树枝似的。他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大——他的肌肉几乎都快要把他的工作服给撑破了;他的脑袋紧挨着肩膀,根本看不到脖子;甚至就连他的触角也很特别,卷曲得像个大羚羊角一样。尽管如此,他的面孔却很和善,而且他还笑得那么可爱,立刻就让安妮不再害怕了。
“你好,我叫大喜德,”那只蚂蚁继续说道,“我真搞不懂,为啥会送你到这儿来工作。难道一个大老爷们儿都没了,他们只好拿小孩来充充数了?”
“我……我是……从看守所来的。我叫安妮,别人也叫我红儿。”
“啥子?从看守所来?”喜德皱起眉头说道,“从啥时候起,小孩子也给当作犯人一样看着啦?”
“我不是犯人!”
“那你干嘛去看守所?”
“哦,这是个好长好长的故事了……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信的。”
“可你看着也不像个恐怖分子啥的。”
“也没什么,”安妮有些得意地说道,“只不过是九次逃跑未遂而已。”
“啥子?”喜德难以置信地瞅着她,“九次逃跑未遂?我真搞不懂。你干嘛逃跑啊,不喜欢这儿吗?”
“喂!那边的两个家伙!”监工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快干活儿,不然棍子就快挨着你们啦!”
安妮和喜德停止了谈话,又继续工作起来。可那只大块头蚂蚁显然还在为刚刚的交谈感到好奇:他一直不停地瞥几眼小女孩的红头发,又疑惑地摇摇他的大脑袋。
“和我说说,你干嘛逃跑?”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儿的日子可不算糟啊,没错,工作是苦了点儿,可伙食好,而且还有电视看哪。”
“这很难解释清楚,”安妮努力举起鹤嘴锄,艰难地说道,“我就想去大太阳底下,吸点儿新鲜空气。”
“真是疯到家了!好叻,逃跑啥的我还搞得懂,可你干嘛想跑到外头去啊?这儿有哪个小孩不知道,外头有一帮子恶魔在等着咱们哪。还有哪,外头没有白天,啥都是黑漆漆、冷冰冰的。谁要往外头走上一步哇,立马就得死翘翘。”
“好吧,我明白啦,”安妮闷闷不乐地说道,“你就是那种在这些隧道里过了一辈子的人,对不对?那些监工管你们叫作:‘下里巴人’。”
“啥?那是啥子?”喜德吃惊得忘记了工作,把鹤嘴锄也丢在了地上,只是不知所措地盯着安妮追问道,“他们管我们叫啥子?”
安妮没能回答他的问题。一个监工的,已经悄无声息地靠拢了过来,并用他的棍子在喜德的后背上重重地敲了一记。蚂蚁大块头疼得缩成了一团,急忙抓起鹤嘴锄又卖命地继续挖了起来。
他俩有好久好久都没敢再说话。
“对不起,我给你惹了麻烦,”安妮终于悄悄地开了口。
“没关系,我习惯了,”喜德说道,听上去一点也不生气。
“实际上,他们也不算很糟。反正,总得派来个谁,照看着我们哪,对不?”
“照看你们?可为什么呀?你们都是小孩吗?”
“不,不是小孩了。可要没这些个当差的,还有那些个工程师,过不了多少日子,这儿就得全散架子了。这个你也晓得,对不?这些个复杂的机器还有我们这个大王国的秩序,全都要玩完。每天的电视上都是这么说的。蚂蚁王国的繁荣昌盛需要的是那些努力奋斗的文化人儿,可不是你我这样子的打工仔。不然一切就乱套啦,这可是百分百的真理哪。”
这一回轮到安妮吃惊地张口结舌了。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他们打你,你还说谢谢!这秩序可真是个好,好极了!”
“哦,打还是很少有的事儿,”喜德回答,“在这下面工作的,都是些最壮实、最卖力的工人——一帮子真正吃苦耐劳的家伙。我们都挺为自己的工作自豪的,没有我们蚂蚁王国也发展不了这么快,你明白吧。每天晚上,安特容妈妈都要在电视上感谢我们呢。”
“嗯哼,我可还听说了点别的事。”安妮嘟哝道。
“啥子别的事儿?”
“比如说,每个人都害怕你们。有一回我听两个当差的说,要是你们抓起锄头来造反,那是什么军队也挡不了的。”
“你是说,要是我们抓起锄头来?”喜德几乎又要停下工作来,只是注意到监工们正往他们身上瞧,才没有这么干。“我这辈子还没听到过这么搞笑的话呢。啥,难道去打那些当差的和工程师,那样也成?”
“真是……一头……绵羊!”安妮尖刻地盯着他说道。“你就一分钟也没想过要尝尝自由的滋味吗?”
“可我就是自由的嘛,丫头!”喜德惊谔不解地叫道,“难道我不是呆在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自由国里?我工作,吃饭,看电视……我还想要啥子嘛?”
“你们这帮蚂蚁!”安妮嗤之以鼻地回答,“只要你们往外头看上哪怕一眼,你们就不会再唱现在这个老调调了。”
“外头,外头……外头根本没啥好玩意儿,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嘛?”
“才怪!外头有青草、鲜花、牧场……还有真正的阳光——才不像这儿都是些惨兮兮的荧光。噢,我干嘛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啊?反正我说得再多,你也一个字都不会懂的。”
“说吧,说吧!我又不是大傻瓜。你怎么知道这些个事的啊?是哪个家伙给你灌的这一脑子胡思乱想哇?”
“我就是从外头来的,聪明的木疙瘩!我告诉你的每件事,都是我亲眼所见,而不是你们说的那个……‘妄想症’!”
“那不可能!你在说胡话!这儿的每个小孩子都知道……”
“是啊,对啊,每个小孩子都知道……你以为他们知道。可问题是:你什么也不知道。要不然,你又怎么会一直呆在这么个黑咕隆咚的鬼地方呢?”
他俩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说话,只是埋头工作着。喜德把鹤嘴锄挥得团团转,仿佛它轻得像羽毛一样,在他有力的喘息声里,隧道的墙壁就像溶化了似的向后退去。尽管如此,很明显的,有些事还是令他很烦恼。他不停地摇晃脑袋,又低声地嘟囔着什么,最终,他情不自禁地又再次开口问道:“听着,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
“你真是打外头来的?别和我说笑话,行行好。我真没法相信这个事儿。我还是觉着你在拿我寻开心哪。”
“你自己也说没在这儿见到过小孩子,不是吗?”
“对,这倒不假。”
“哦,那让你说说看呢?要是我说的都是慌话,他们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地方?”
“我搞不懂。”
“这很简单:听我说起了外面世界的每个家伙都想去亲眼见识一下,噢,可这不合规矩,就引出来一些乱子。但是把我和你们这伙儿放在一起就没事了,因为反正你们从来也不会上别的地方去。现在你懂了吧?”
“不知道。我给彻底搞晕啦。也许咱们最好还是啥也别说,先干活吧。这儿的规矩是必须干好自己的事。”
喜德开始疯了似的大干起来。轰、砰、轰!鹤嘴锄在空中上下翻飞。安妮很勉强地护着自己,才没有被四下飞溅的石头块砸到。尽管噪音这样巨大,你还是能清楚地听到从喜德紧咬的牙关里,时不时蹦出这样的字眼来:“不可能。我不信!”
***
蚂蚁工人的休息间被划分为三个区域。首先,推开那扇大木门,你就会来到一块很宽敞的空地,这儿的空阔是为了防止进进出出的大群蚂蚁们挤在一起。然后,你就会看到一长溜的双层床铺。这儿的床是这么多,以至于虽然整个房间很大,这个角落看起来还是像个打开了的沙丁鱼罐头。在这些床铺前头是另一个开阔区,这里放了许多那种没有靠背的木头小板凳。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占满了板凳前方的一面墙,它整天都是亮着的,甚至深夜也不会给关上。在大屏幕的右侧是一排放置工具的储物柜,而在它的右侧是一扇通向浴室和洗手间的门。谢天谢地,那些蚂蚁工人们大部分的休息时间都是坐在电视屏幕前面度过的,不然在这个房间里走动一下恐怕都会很困难。
而红儿,虽然因为做了大量的体力活而感到精疲力竭,却连睡觉这样的事情也不敢奢望。实际上,就是已经上床躺下了,她也得随时准备着起身去电视前面看那位女皇妈妈的演讲。
起初她试过逃避这种讨厌的义务,但很快就发现这可能会给她带来大麻烦。蚂蚁们都盲目地崇拜着这个女皇妈妈,任何对她的不尊重都会引起他们的勃然大怒。不管有多烦人,晚上的演讲都是非听不可的,除非你愿意天天挨一顿饱拳。
终于,从电视里传出了那熟悉的庄严乐曲。安妮爬起来就从床铺之间往外挤。迟到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她准时赶到了。那张布满了上千条皱纹的老面孔刚刚出现在屏幕上。
“我的孩子们!”这位女皇妈妈开始发言了,“为了我们伟大祖国的幸福明天,又一天在辛苦的劳作中结束了。正如每个人所知,凶悍的敌人们正时刻在等待着我们放松警惕,麻痹大意地享受生活,这样他们就可以趁机征服和奴役我们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坚持劳动,我的孩子们。你们要在劳动中时刻铭记:自由需要我们做出奉献!只有不断奋斗,加强警惕,随时做好战斗准备,我们才能保卫好自己最大的财富。要坚强啊,我的孩子们!”
安妮必须强忍着才能不打哈欠。这个演讲几乎每天晚上都如出一辙。接下来就是要致以一长串的谢意:首先,就是感谢她亲爱的儿子,安托里尼将军;然后,是卫兵们;再然后是工程师;最后是工人——自然,也包括安妮在内。
“别介,行行好,算了吧,”安妮小声地咕哝着,“只要送我一两根香肠,就赛过一万个谢谢啦,可你会给吗?”
在蚁丘里,唯一可吃的食物就是一种又厚又黏的糖浆,每个人都从定量的小碗里喝它。而红儿一想到这东西就觉得已经饱了,要不是为了活命,她连闻到那股甜味儿都会吐出来的。
谢天谢地,直播终于结束了。她如释重负地转过身,正准备远离电视回床上去,却忽然看到喜德和一伙蚂蚁在说话。
“嘿,伙计们,”他对包围着自己的蚂蚁们说道,“你们自己个儿去问她嘛,要是你们不信,就自己跟她说嘛。”
安妮大惑不解地瞅着他们。这帮家伙个顶个的又高又壮实。那些工人大多数都是这个样子。
“那好吧!”他们中的一个高声说道,“喜德说你是打外头来的,还说那里又亮堂又暖和……你是不是也打算跟我们扯一通这样的胡话啊?”
“这根本就不是胡话,”安妮气乎乎地回答,“我告诉你们的全是事实。要是你们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嘛。”
“当然了,干嘛不去?”另一个家伙说道。“首先,一到夜里门就给锁了,再说就算没锁,卫兵也不会笑脸相迎的,要是他听到咱们说要……”
“去外头,”他的同伴补充道。
蚂蚁们大笑起来。
“听着,也许最好还是和咱们说说那九次逃跑未遂的事儿吧,”第一个发言者又开口道,“还有他们最后是怎么把你派遣到挖掘队里来的。”
紧接着又是一波哄堂大笑。安妮耸耸肩,转身向她的床铺走去。而蚂蚁们就在她身后继续大笑不止。
这时,有谁在她的肩头拍了拍,安妮吃惊地一回头,只见喜德正冲她傻乎乎地微笑着。
“别生他们的气,他们真的都是些挺不赖的家伙,”他说道, “只不过他们不喜欢在做蠢事上耗时间,你明白的,对不?我们的时间都挺紧的。”
安妮只是气鼓鼓地哼哼了一下。
“听着,要是你用得着我,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他补充道,“第十三排,第五床,大喜德。你记得住的,对不?”
她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真好像他带来一帮家伙笑话她,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似的,他居然脸都不红一下!这就是你能从一只蚂蚁哪儿得到的优待!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铺子前面,并一头倒了下去。生活在这儿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好处:在上床的时候,不会有人要你脱衣服,更不会要你去刷牙。
然而,她并没有放松多久。入口区传来了一个可怕的噪声,让她根本合不上眼。她坐起身,闷闷不乐地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两位站在自动搬运机中间的工程师,正在墙壁上起劲地钻孔。安妮在床上又辗转了一番,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向他们走去。
“哈罗,专家公民们,”她先开口打了个招呼,“我可以问一下你们要在这儿完成……呃……什么使命吗?”
他们连头也懒得回一下。这些工程师都很骄气,一般是不屑去搭理工人们的。但是,安妮继续盯着他们问,终于让他们气乎乎地转过身来。
“回你的床上去吧,劳动公民!”其中一个刻薄地说道。
可当他发现,自己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的时候,他的下巴忽然吃惊地掉了下去。
“嗨,泽维,看呀,”他转过头对他的伙伴说道,“我以前还没见过这种事呢,一个小孩住在挖掘队里!谁又能信呢?而且她看起来还这么怪模怪样的。最近这儿还真来了不少生客哪,是不是?”
那个被叫作泽维的转过脸看了看,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
“又是些外宾吧,对不对?”他愤愤地说道,“我们自己的那一份还分不过来呢,现在又得带上这些老外,我们以前可从没有过这些麻烦。”
他手里的钻头忽然像活了似的蹦跳起来,让他差点从自己站的梯子上栽倒了,他破口大骂着,好不容易才关上了机器。
“该死的,看看这档子事情!”他嚷嚷道,“我把天花板都给钻开了花,现在只能叫施工队来修补了!你在这儿看什么?”
他冲着安妮气鼓鼓地大吼,“你就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吗,还是你非得在这里挡着我们的路?”
“好了,别发火嘛!”他的伙伴说着,试图让他冷静一点。“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个小洞眼。反正,已经这样了,我们就收拾工具回去吧,明天再叫施工队来,他们五分钟就能把一切搞定。来吧,去餐厅转转。甭担心,我请客。”
泽维又咕哝了一小会儿,不过还是觉得他伙伴的话在理,就跟着他一起走出了大门。只听钥匙转动了好几圈,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
安妮好奇地四下张望着。从天花板的小孔里投下来一束细细的光线。于是她爬上梯子,从那个洞眼看了出去。噢!她从没想到,他们睡觉的地方离地面原来是这么近。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耀着轻轻摇摆的草叶。长长的蚂蚁征察队伴着晚钟声,正匆匆走在返回蚁丘的道路上。
“啊哈!”她低声叫道,“这就是你们说的永恒的黑暗和寒冷!喜德真该好好来看一看这个。”
她拍了拍脑门,所有的疲惫一下子消失得没了影儿。她匆匆忙忙,一秒钟也没耽搁地来到了第五排床铺的前面。
喜德已经睡着了。她摇晃了好半天,才把他给晃醒了。他睁开两眼,有些不高兴地看着她。
“出啥事儿了?你想干啥子?”
“嘘,小声点!跟我来。我要给你看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在这个钟点儿?听着,我已经干了一整天的活计啦,就不能等明天再说吗?不过,那是啥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啊?”
安妮俯身在他耳朵边嘀咕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
“不可能!你开玩笑!”
与此同时,他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套上了他那双破旧的鞋子。
“在哪儿?就这儿?胡扯,不可能的!”
可是,他的眼睛却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他二话没说地跟着女孩子从床铺间窄窄的通道中挤了出去,这时候,大多数工人都已经睡着了。所以走动起来比平时还要容易得多。
他们刚刚走到了那个洞底下,安妮就悄没声地指了指天花板。喜德爬上了梯子,凑在哪儿望了出去。
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又一分钟……安妮担心起来。
“嘿,喜德,你在干吗?我说,你没给谁定在上头了吧?”
他没有答话。
“喜德,你听见了吗?”
“好叻,我来了,来了。”
喜德恋恋不舍地折回身,慢慢爬了下来。
“让我坐下,我的腿肚子有点打颤儿。”他喃喃地说道,“我觉得我快要疯掉啦。看来我这辈子相信的全都是些胡言乱语啊,对不?这下我有些搞懂了,你干嘛想要逃跑。”
安妮的眼睛亮了。
“听着,就是刚才我还不敢跟你说,不过现在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想不想和我一块儿逃跑啊?我一个人跑不出去,但是和你一起的话……”
喜德使劲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蚂蚁王国外头没有我能过的日子啊。尽管这儿的一切都是个骗局,可它还是我的家,我的兄弟姐妹都在这儿,我们的妈妈也在这儿。没了他们,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安妮失望地耷拉下了脑袋。
“等等,我还没说完哪!”喜德继续道,“你的家是在外头,而且谁也没权让你呆在你不喜欢的地方。所以……我愿意帮你这个忙。”
“你……肯定?”
“大喜德从来说话算数。我答应了啥,就一定会做啥。”
“我已经想好了每个细节,”安妮急切地说道,“如果我们立刻开始挖开一个通道,我们最多两个小时以后,就能到外头去了。”
这时,她想起了背包,于是强压下一声叹息。看起来她们再见面的机会是非常渺茫的了。
“挖一个隧道?”喜德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就在这儿,在大家眼皮底下?”
“不,当然不是了!” 安妮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首先,我们要等所有人都睡熟了,然后,我们就到洗手间去开挖。”
“啊哈,这还像个样儿。朝哪个方向挖呢?”
安妮耸了耸肩膀。“既然我们离地面那么近,朝哪个方向都无关紧要了。和这个洞的方向差不多就行。”
喜德稍稍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听着,” 安妮没什么把握地开口道,“你的那些朋友……”
“啥子?”
“也许你该给他们看看这个洞,让他们,也像你……”
“说啊,我还不太懂……”
“这还不懂吗?”安妮有些上火地说道,“那些恶棍们骗了你们,让你们留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任由他们摆布,现在你已经知道他们是怎么耍弄你的了,难道你就不该做点什么吗!”
“哦,这就是你要说的?”喜德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看起来你还不太懂这儿的事情啊。第一,这儿的大多数人都宁可相信电视里的话,而不是自己的眼睛。第二,就算他们相信了,他们又能怎么样?等所有的挖掘工人排着队上这儿参观完毕,一年的时间都过去了。而明天施工队就会来这里填平这个洞,连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的。就算它会一直留在这儿……你要明白,没有谁能对抗得了那些卫兵!”
“这不对!我不是和你说过那些我听来的话?像你们这样的工人是整个蚂蚁王国里面数量最多的,只要你们起来反抗,就没什么可以挡住你们!”
“最多的,是啊,可大家伙儿并没有组织起来呀。听着,就让咱们忘了这些胡言乱语,回头好好想一想你逃跑的事儿吧。来吧,让咱们去瞧瞧,得先从哪个地方挖起。”
①原文为The Deep End,意为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漪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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