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逃跑》
不管喜德有多忧心忡忡,一切还是进行得非常顺利。他们挑选了洗手间一个隐蔽的角落,等到所有人都睡熟了,就以最快的速度大干起来。隧道一分一秒地向前伸展着,在想象中,红儿已经看到了她的自由。对于自己到了外面的世界之后,在既没有蘑菇块也没有朋友帮助的情况下,究竟该怎么生存下去,她还一点儿也没有考虑过。不过,此时此刻,她唯一关心的事情就是能不能获得自由。
喜德停下来,向她做出了一个提醒的手势。
“我看咱们已经快挖到头了,”他说道,“挖土的声音听上去空空的。小心啊,还不知道在哪一边等着咱们的是个啥呢。”
他继续挖起来,实际上,鹤嘴锄的尖尖很快就凿通了天花板。喜德熟练地敲了几下,就把出口给拓宽了。有些光从那一边透了过来。
“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他回头和安妮说了一句,就消失在了洞口后面。
突然之间,从那一边传出了一阵可怕的骚动,有人大喊大叫,还有一片混杂的像是杯碗家具被掀翻的声音。安妮冲到洞口,飞快地瞅了一眼,又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他们显然是挖错了方向,不但没有到达外面,反而把隧道开进了供那些卫兵休息的房屋中的一间里。五、六个卫兵正在围攻喜德,并用他们的棍子去打他。虽然他们的个头还没有他的一半大,却有着压倒性的数量优势。可即便如此,他们赢得也并不轻松,被惹火了的喜德,像挥舞棍棒一样狂舞着他的鹤嘴锄。两三个卫兵已经被放倒在地了,而其他几个也没有不挂彩的。不管怎样,他们最终还是缴了他的械,还把他捆了起来。其中一个家伙,很明显是他们的头儿,立刻开始发号施令。
“你们三个,跟我来,首先,我们得把他关到监狱里去,那儿自然有人会照看他的……而你,”他转身对卫兵中的一个说道,“就留在这里,确保在我们离开期间不会有意外发生。他很可能还会有同党。向右看,齐步走,快!”
随着笨重靴子的踢踏声,他们分开了。留下的那个卫兵在洞口边走来走去。一开始,他还保持着和洞口之间的距离,可没一会儿,好奇心就占了上风,他居然把脑袋伸进了隧道。
安妮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她挥起锄头,用它扁平的那一头,冲着那个脑壳狠敲了一下子。锄头在碰到那个头盔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那家伙就一声没吭地倒了下去。她飞快地爬出洞口,瞪大眼睛四下里望了一圈。现在怎么办?卫兵的房间并不是很大,她面对着的是一扇大开着的门,喜德正是从哪儿被带出去的。门的旁边有一个巨大的金属柜子,稍远一些的地方还躺着一张被砸扁了的写字台。一张床,几把椅子,还有一个挂衣架,就构成了一组最简单的家具。搏斗的痕迹到处都是:椅子掀翻了,床也是一样,地上东倒西歪、像玩具似地躺着几个昏昏沉沉、哼哼唧唧的伤兵。
安妮扭着手指头,拼命地动着脑筋。在那些卫兵返回之前,她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她再次举目四望了一遍。还能去哪儿呢?只要她一往外跑,他们就会像从前那样立刻把她抓住。除非,她能在什么地方藏起来!安妮到处张望的目光,落到了一个正顺着地板打转的头盔上,嗨,等一会儿!假如……
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她立刻开始剥起了一个卫兵的盔甲,这个拆卸的工作让她许久没锻练过的手指头费了不少的事。可终于,她做到了!她草草套上了这副行头,结果怎样?哦,谢天谢地,这套盔甲正合她的身!好吧,现在再戴上头盔,她能不能把他们给蒙混过去?
从走廊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安妮抓起一根棍子,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当差的。然后她走了出去,那些卫兵们已经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头。她立刻飞快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拐进自己看到的第一条岔道里。那道上空空的没人看守,她立刻撒开腿,能跑多快就有多快,直跑到身后听不见一点声音才停下来。呸!他们差一点就再一次抓到了她。可怜的喜德,他又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然而已经没时间想东想西了,运气好的话,她或许最终能够找到一个出口。不管怎么说,没有谁能够把披甲戴盔的她给认出来的,现在她需要做的,只是找对一条可以出去的路。
可话又说回来了,什么都是说到容易做到难。在蚂蚁国里,那些四壁光溜溜的走道几乎没什么分别,安妮很快就发觉自己没有向导或是地图的话,根本就哪儿也去不了。在乱转了几圈之后,她就彻底迷失了方向,并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又往前……等等,好像就是这条路……又不是吗?
“他在这儿!”有人在她身后高叫。
安妮惊诧地转身望去。一群卫兵们顺着走廊跑过来,正激动地冲她指指点点。她又跑起来,一个走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已经跑不掉了。只听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时,她打开自己看到的第一扇门,就溜了进去。
“噢哟!”一阵恶臭几乎把她给熏倒了。她捏起鼻子,打量起这个黑暗的房间来。从上千个垃圾箱上飘出来的臭气,弥漫在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这儿明摆着是蚁丘里的垃圾处理场。垃圾箱排成长长的车列,一辆挨着一辆,在一个绕着房间修建的轨道上向前移动着。在一面墙上,有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两边的机械挂钩,就把这些垃圾车拖了过去,并将车里的东西全都倾倒在那个洞口里。
追兵们的吵嚷声已经逼近了,她心慌慌的,他们肯定已经是找到这儿来了。怎么办?她绝望地想找到一条出路,这时,沉重的金属大门在什么人的推动下发出吱嘎的响声,也顾不得多想,安妮就跳向了最近的一辆垃圾车,像只鼹鼠似的钻到了垃圾底下。谢天谢地,这一车里装的大都是些空瓶子,所以还不是十分难以忍受,她就这样在瓶子下缩成了一团,静悄悄地等待着。
“我肯定自己是看着他跑进了这儿的,卫士公民,”一个声音说道,“毫无疑问,他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他在这里没路可逃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搜查这些垃圾堆?”另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说话的这位显然是气坏了。“就算我们再搜上一整夜,也不可能搜遍这儿……更何况,这股味儿!呃,简直受不了!”
“我已经习惯了,卫士公民,” 开头那个声音回答道。“这味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等在外面吧,我会很快把所有东西都查一遍的。”
安妮没能搞清楚那些蚂蚁是怎么决定的。就在忽然之间,垃圾车被抬高了,并歪向了一边,在她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以前,她已经大头朝下地栽到了黑暗深处。
***
红儿似乎要永永远远地这么落下去了,至少,在沉沉的黑暗中,她的感觉就是如此。最终,她碰到了一些软乎乎的东西,并想试着从那上面爬起来,可却又一个趔趄摔倒了。她发现自己身下的地面正在移动。在手脚并用地折腾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始看清了周围的一切,然后……就尖声惊叫起来。她原来是在一根长长的传送带上,那根带子正载着所有的垃圾向一个巨大的焚化炉的炉膛,慢慢滚去。恐惧给了安妮一种难以置信的力量。就在传送带挨到热炉膛的一刹那之前,她竟像一个球似的弹了出去。然后她就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地上,一直到从火炉那儿传来的热度逼得她不得不离开为止。她现在从头到脚都浸透了一种恶心难闻的液体,胳膊腿儿都还在因为刚才受的惊吓而打冷战,可无论如何,她还是觉得快活到了极点。她已经成功地甩掉了那帮追兵,而从她坠落的这个房间的情形来看,也不可能有谁跟着她到这儿来的。她身处的这个黑漆漆的地下室,只有火炉里透出来一点儿光亮。除了传送带的转动,它整个儿是一片死气沉沉。成堆的垃圾铺满了地面,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之下,天花板上伸展着一些植物的根茎,仿佛已经在这儿生长了许多个年头。很明显,这儿的所有工作都是由机械来完成的,所以没有一个卫兵或者是工人会忽然冒出来。安妮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寻找出口。
她努力寻找的结果,只是在墙上找到了一个通向黑暗的大窟窿。红儿非常艰难地试图忘掉自己的恐惧,并且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一些可以用来做火把的东西。这一回她又交了好运——竟然翻出来一个还能凑合着用的破矿灯。灯笼里面的发光菌已经老巴巴的,没什么亮光了,可还是足够她照见几米之内的路程。
被好运道鼓舞着的安妮,从那个窟窿中钻了出去。不论将会发生什么事,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她已经从敌人手里逃脱了出来。
可是,渐渐地,她的乐观精神就没那么高涨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落到了一个真正的迷宫之中。她一边没头没脑地继续乱撞,一边强忍着堵在自己喉咙口的那声害怕的大叫,几分钟之后就彻底绕昏了头。这儿的过道一个接着一个,全都一模一样,墙上也没有任何指示记号。每一个角落里都散发着相似的霉哄哄的味道;长得差不多的树根,像瘦骨嶙峋的手臂在天花板上晃来荡去;雷同的沉闷噪音不时吓得她四下乱瞅。不一会儿,她就变得颓丧之极,要不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肯定早就已经嚎啕大哭起来了。带着所有破灭了的希望,她一下子坐在地上,只觉得全身像虚脱了一样。她几乎都没能来得及躺下,就头靠着膝盖沉睡了过去。
因为这个不舒服的睡姿,她醒来时已经全身麻木了,并且一点儿也搞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在这片黑暗中,时间仿佛停顿了。她痛苦地拉伸开自己僵硬的四肢。呵,冷透了!这可真是奇怪,这个地下迷宫的每个角落都是热乎乎、霉哄哄的,却惟独这个地方竟会这样冷冰冰。
这个念头让她感觉很有趣,她开始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并试图找到个解释。冷冰冰……为什么这儿会冷冰冰呢?
她使劲地爬了起来,啊哈!看上去冷空气仅仅是在地面上,她头部的空气就要比脚边的暖和的多了。她又弯下腰,是的,没错,她现在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下层的空气要比上层的凉。她伸手抓过矿灯,靠近墙角仔细地检查起来。不一会儿,她就发现了冷空气的来源。一股轻盈的气流正从某个角落的窄缝里往里涌。安妮乐得跳了起来。一股气流!这就是说它通向外面的某个地方。她一分钟也没有犹豫,立刻就挤进了那条窄缝,手足并用地爬了过去。
真走运,这条狭窄的通道倒是干干净净的,所以她就不用再和垃圾挤在一起了。不过,她爬得越久,就越是清晰地听到一种相当奇怪的声音传来——这是一种持续不断、越来越响的轰轰声。只见面前的隧道一次次地分了岔,可她却顺着那个声音的指引一直往前。渐渐地,通道变宽了,声音更大了。一个朦胧的亮光很快出现在前方,安妮感到她的力量又回到了身上。这一段隧道变得很高,她几乎不用弯腰也能往前走了。于是她加快了步子,只不过拐了几个弯之后,她就找到了光亮和声音的源头。
一开始,安妮欣喜若狂地大声嚷嚷着,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向往中的出口。可她立刻又大失所望地合上了嘴。这个隧道确实是通向外头的,然而它的出口上却扣着一个不停转动着的巨大风扇,从这儿跑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她现在离外面的世界不过一步之遥,透过那洞口,她分明可以看到草场的一部分,但是一道不可思议的栅栏却把这个世界和她分隔在两边。想通过这里走出去,除非是疯了。
安妮只觉得两腿发软。这最后一根稻草把她给彻底压垮了。她坐在地上,痛苦地抽泣着。那么多努力,那么多辛劳——都是为了什么?她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忍受了所有的恶梦,在黑暗的地下世界流浪了那么久……而这一切就在这儿结束了,离自由仅仅一步的距离,却和她在这个倒霉蚁丘的任何一个鬼地方没有丝毫的分别。不,这不公平!她握紧了拳头,只想把眼泪咽回到肚里去。她诅咒这个森林,她诅咒这些蚂蚁,她诅咒这一切的一切!他们干吗不放过她?归根结底,她仅仅是想要回家见妈妈!干吗要让她来吃这份苦头?
当然,这些问题是不会有什么答案的,因此这个小女孩也只能把自己毫无用处的怒气先丢在一边。她的妈妈总是说,做蠢事或者做错事,都要好过什么也不做的等待和干嚎。反正,在这个黑暗的地牢里也是不会有人来帮她的,那么现在就只有一件事可做了——试试看自己帮自己。
红儿撅起嘴巴,使劲地想啊想。她显然是闯到了这个蚁丘的通风管道里。为了给内部输送新鲜空气,这个管道肯定会伸延到一些比较重要的房间里。也许,如果她沿着这管子走得足够远的话,就能最终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敞开的出口呢。
她又一次看了看,是的,毫无疑问,她在左右两边都可以看到通向蚁丘深处的岔口。在踌躇了片刻之后,她选了一个画着红色标记的隧道,就低下脑袋,坚定不移地迎着黑暗走了过去。
尽管里面黑黢黢的,但通风管道毕竟还很干净,而且不像地下的那些隧道似的臭气熏天。安妮在其间徘徊了好一阵子,刚刚有些担心起来,却恰恰就在这时发现,自己终于来到了一个带旋转楼梯的房间里。窄窄的台阶带着她来到一个金属门前面,而且非常走运,这扇门还没有上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从门缝里探出头去……一道眩目的光亮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然后,这双眼睛又因为惊讶而拼命地眨巴起来。
她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又宽敞又明亮、放满了机器的房间里——所有的机械设备都闪闪发光,而且像巨大的金属猫咪一样咕噜咕噜地叫唤着。粗大的管子通到墙壁里面。带着闪光灯的仪表板和明晃晃的仪表盘到处可见。在房间的中心,放着一个半圆形的控制台,上面有许多监视器,还有一个大转椅摆在前面。安妮仔细地查看了整个房间,可连个鬼影子也没瞧见。奇怪……这会不会是某种陷阱?她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随时准备着,哪怕听见一点最轻微的动静,就立刻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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