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重聚》


   她还没走上两步,就为自己的鲁莽行为感到后悔了。

   “不许动!”从她身后传来一个命令声,“把手举起来,想碰棍子,门儿也没有,听见了吗?”

   安妮僵住了。该死!竟然这么白痴地让他们给抓到了……

   “现在摘掉头盔!”那个声音命令道, “我可不喜欢和蒙面的匪徒打交道。”

   安妮发起抖来。那声音……不,不可能啊……那声音是……

   她把头盔一下丢在地上,根本不再多想什么了,转过身就冲向了捕获她的猎手。

   那个目瞪口呆地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背包!她紧握着正要往下打的棍子,一下滑出了手去,滚落在地板上。

   “安妮,是你?”

   “背包!”

   她俩紧盯着对方,仿佛有一会儿都完全失去了知觉,然后,忽然就像疯了一样相互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你打哪儿冒出来的?我连想都不敢想,还能活着见到你。”

   “你怎么样?在这儿干吗呢?他们让你在这儿当差,不会吧?”

   “噢,说来话长呀,我呆会再给你讲吧。哟,你真臭!你不是去猪圈里玩捉迷藏了吧,是吗? ”

   “哦,但愿如此……”

   她俩都因为这意外的见面而激动得要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停跳啊跳,正像两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甚至都没法安静上一秒钟。

   “我还以为咱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

   “我也是!”

   “但愿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也一样!”

   “嗨,这味儿真够呛!来洗个澡吧,顺便也把这身战甲脱了。我每次看你都要吓一跳!”

   安妮乖乖地去照办了。她在拐角的水龙头下面冲了个澡,同时也把她的惊险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背包坐在她旁边一声不响地倾听着。

   “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安妮最后说道,“那些卫兵是怎么透过盔甲认出我的?”

   “哦,你忘了一点小东西,”背包笑着说道,“再看看这个头盔吧。”

   红儿拣起头盔,仔细地查看起来。她的目光落在头盔中间的两个窟窿上。

   “触角!”她叫道,“我忘了触角!太白痴了!我还以为他们是闻出来的,或是别的什么法子。真可惜——做了这么多,全都是白费!”

   “嗯,这套盔甲还是能派上用场的,”背包深思熟虑地挠了挠头,回答道。“就算没有触角,你穿着这种吓人的东西,看来也更像是个卫兵,而不是个小女孩——这可能会对我们有用的。不管怎样,最重要的还是你逃出来了。你要知道我过着多惨的日子就好了!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碰到一起了呢。说实在的,我都快要愁死了。”

   于是,她就开始解释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还得从那个校长身上说起,他因为没有惩罚够红儿,就又转而指责起背包和自己的同伴一块儿违反校规。在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她不得已地说出自己并不是个真正的小孩,而只是某种会说话的口袋而已。可这也无济于事。校长认为他的校园里没有位置能放得下一只口袋,就算是会说话的也不行。

   “第二天,两个卫兵就把我带到了一间堆放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大储藏室里。我在哪儿呆了好些日子,直到苯来把我领走。”

   “苯?是谁啊?”安妮一边问,一边用一块大毛巾擦着头发。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回真正地享受到了洗澡的乐趣。

   “啊,苯,你会很快见到他的。一个大块头。他是这儿的主管工程师。不过他现在还需要冷静一会儿。自从我把他关在了碗橱里,他就火冒三丈的,再也不跟我说话了。”

   “什么?关在碗橱里?一个主管工程师?”

   安妮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她坐在地上,忽然前仰后合地笑开了花。这一场大笑,才让她明白自己是多么想念背包,这过去的几个星期她又感到多孤单啊。

   亲爱的背包,总是能给她带来惊喜,总是随时会耍个什么新花样,那怕是在她们过得最糟的时候!还有什么兴奋剂能赛过和一个好朋友一起笑到肚子疼呢?

   “哦,是啊,”背包一脸无辜地继续说道,“他太贪吃了,所以把他关在碗橱里一点都不难。一两碗糖浆作诱饵,然后把橱门在他身后关上——就是那么回事呗。他已经为这个事生了好几个钟头的闷气啦,可等他待会儿肚子饿了,就会投降的。他还不是个恶徒,就是有点儿自以为是。所以把他锁在里头反省一下倒也不坏。”

   “那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我还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他对这个蚂蚁国可是了如指掌,要是咱们想从这个迷宫里找到一条出路,就肯定需要他的帮忙。”

   “这主意太棒了!” 安妮的两眼发亮了。“我们得尽快逃出去,这鬼地方都要把我憋死了!”

   背包再次挠了挠头。

   “嗯……我觉得用不着这么急。首先,我们没有蘑菇块,就哪儿也别想去了。再说,你还记得猫头鹰夫人说过的话吧:‘要和小大人们成为朋友’。可现在根本连朋友的边还没沾上呢,对不对?”

   安妮气得头发倒竖了起来。

   “朋友?和这群乡巴佬?没门儿!我宁可去和海诺还有那群蜘蛛交朋友!”

   “嗨,放轻松嘛,要冷静!他们并不全都是那么坏。比如说,那个喜德。想想看吧,他为救你冒了多大风险,最后还进了大牢。我在这儿也遇到过不少好样儿的蚂蚁朋友哪。没错,他们有时候喜欢摆摆架子,可只要有点耐心,你总是可以和他们融洽相处的。就是那个苯,虽说一天到晚只想着吃,看上去也是个蛮斯文的家伙哪。”

   安妮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

   “实际上,从这儿出去也没什么难的,”背包继续说道,“可我觉得不值得,至少不值得在这上头耗费时间。”

   红儿惊诧地望着她。

   “没什么难的?你可以绕着那些走廊跑跑看,到时候你就会知道那有多容易了!”

   背包笑了,从自己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头来。

   “这个就可以让一切变得轻而易举啦,真要谢谢苯,那么细致周到的标明了每个地方!”

   “这是什么?”

   “一张整个蚂蚁王国的平面图。苯亲手绘制的。非常详细。他总喜欢拿它来吹嘘,所以我们第一天见面时,他就把它给我看了。”

   “让我瞧瞧!”

   安妮迫不急待地一把抓过了图纸,就把它铺在地上细看起来。这个蚂蚁窝的大大小小的房间确实都明白无误地画在这张图里面了。你可以轻松地从这里找到任何你想到达的地方,甚至那些通风管道也都用细细的红线画了出来,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整个建筑,看上去就像一个巨人身上的血管。安妮迅速地查看了几条管道,想弄清它们是不是通向外头,可她大失所望了,因为每个出口上都画着一个小排气扇。

   “风扇!这些破风扇到处都是!我早说过出去没那么容易的!”

   “这些风扇根本不是问题,”背包冷静地回答, “它们都是受这里控制的。我们需要的话,就可以立刻把它们全部关上——我刚才忘了告诉你,这里是空气调节系统的中央控制室。”

   “真的?” 安妮兴奋地拍起手来,“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吧!”

   “喂,别那么急嘛!我已经说了这行不通的。没有蘑菇块,一只鸟或其它的什么,都能一口就把我们吞下去。”

   “该死的!我全给忘到脑后了!”

   “无论如何,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哪。”

   “什么事,打个比方?”

   “哦,比如说,去救出你的朋友喜德。你不觉得你该这么做吗?”

   “可他是在监狱里呀。我和你说过,我看见他被带走了。你不会是想叫上我去进攻那些看守吧,是不是啊?”

   “不,不是那样做,可也许我们能想出别的什么方法来,瞧这儿,”她指了指地图上标着粗大黑线的一块区域,“这儿,就是监狱了。瞧啊,这里到处都有通风管。每个牢房都有单独的透气孔。运气好的话,我们就可以找到一条路把喜德救出去。”

   就在这时,从碗橱里传来了一阵敲打声。安妮吓了一跳。

   “啊,看样子苯是又饿了,”背包笑起来,“让我们来看看,他有没有冷静一点儿了吧。”

   朋友俩一起走到被工程师敲得嘭嘭响的碗橱边上。在这巨大的噪音之中,她们仍然可以清楚地听到他闷声闷气的大叫:

   “放我出去!你打算把我关多久?你以为这种游戏怪好玩的是不是?”

   “哦,是你吗,苯?”背包用最天真无邪的声音问道,“你知道的,我也巴不得能放你出来的,可我找不到钥匙了呀。真是不好意思,我真是个丢三拉四大王。”

   “别再胡闹了!整个蚂蚁国的正常运转都要指望我。离开了我那些机器一分钟也没法正常工作。想想看那会发生什么样的大灾难吧!除此之外,我已经饿了!”

   “嘿,等等!你昨天不是还说过,这儿的一切都是自动化的,那就是说有没有你也没什么大关系咯?或者是我把你的意思听反了?”

   碗橱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吧,”他最后叫了出来,“机器的那些话可能是有些言过其实,但是我千真万确是饿了。再这么饿下去,我就要吃掉这扇门了!”

   “没问题,”背包回答道,“我已经领到了一些吃的,我是不会让你挨饿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你是不是就打算把我一直这么关着?”

   “不,我干嘛要这样做?我会让你出来的,可首先你得答应我几件小事。”

   “什么事?”

   “第一,你得保证你出来以后不会逃跑,或者是去告我的状。”

   “哦,就这个?好,我答应。”

   “还有,你得和我们一起走,还要给我们带路。”

   “什么?一派胡言,这根本办不到!什么路?什么我们?谁和你在一块儿呢?”

   “那好吧,请随意吧,”背包装得有些沮丧地说道,“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心有灵犀了哪。噢,顺便说一下,我有个朋友会呆在这儿,他是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所以千万别试着耍什么花样!他可忍受不了一点废话的。好了,再见吧。”

   “喂,等一等!你说了要给我点吃的!”

   “我还和你说过,我找不到钥匙了。我得先去把它找回来啊。”

   “别和我打哈哈了,你给我听好!我是一个重要的工程师,不是个小孩子!除此之外,我已经有整整三个钟头没吃过一点东西了!这是……这是暴行!”

   “苯,我真是很想帮你的忙,可我办不到啊。你还不明白吗,那个白痴钥匙不知道上哪儿去啦。”

   背包向安妮使了个眼色,而安妮拼命忍住才没笑出声来。

   “不过别担心,我总是能把弄丢的东西找回来的……这是早晚的事情。”背包说道,“我肯定能在什么地方把它找出来的,最多再过一两天。”

   “两天!那时候我早就咽气儿了!两天没东西可吃!我可坚持不了这么久!你就不能行行好吗?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肠啊?”

   “你干吗要冒这么大的火啊?你瞧,两天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还在一个黑洞洞的储藏室里,一句怨言也没有地待过一个星期哪。你也能对付过去的,别担心了。”

   “喂,听着!你刚才说的什么要我和你们一起走的事情,到底算不算数?”

   “那还用说。”

   “那你们想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吧。我们也不太清楚。不过没有你帮忙,我们就算有地图,也还是应付不来的啊。我们需要你,苯。”

   “看吧,是你一手策划了这些倒霉事,对不对?我决不会帮助间谍和恐怖分子的!”

   “得了,苯,你饶了我吧!间谍?恐怖分子?我们只不过是想更好地在蚂蚁王国里游览一下……顺便帮个朋友。就是这么回事。”

   “真的?”

   “真的。”

   “那好吧,我会考虑一下的。放我出去吧。”

   “你得先答应和我们一起走。”

   “噢,你可真难缠!好吧,我答应。我会和你们一起走的。”

   “而且还会给我们带路吗?”

   “是的,是的,是的!我什么都答应了!现在你到底让不让我出来了?我的都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安妮,把头盔戴上,”背包转身对她的伙伴说道,“可不能让他发现你不是个真正的卫兵,不然他肯定会做蠢事了。”

   她一直等到安妮准备停当,才掏出钥匙,把锁打开了。

   门吱吱嘎嘎地响了一下,然后就从碗橱里钻出来一个安妮见过的模样最滑稽的蚂蚁。

   首先,苯是个十足的大胖子。大多数蚂蚁都是骨瘦如柴的,可苯却完全是处于另一个极端。他身体的上半截和下半截不分彼此地长在一块儿——仿佛他的整个身子就是个球,圆鼓鼓地像要炸开了一样。他的脸上堆满了一块挨着一块的肥肉。看上去就像是在他脑袋顶部有个活动的火山,而在他的脸上一层层的全都是火山熔岩。他机灵多疑的小眼睛,几乎完全淹没在那一堆堆肥肉里了。他细细的胳膊腿儿和那圆滚滚的身体根本不成比例,看着就像是用粘土捏出来,硬贴在这个圆球上的。

   其次,苯还穿着一件怪模怪样的连衫工作裤,那显然是手工缝制出来的。看上去他已经把这条裤子改过好多次了,以适应他不断增长的肚子,那上面全是东拼西凑的碎布条。结果,这件制服就变成了一条百衲被子①似的东西,就和孔雀尾巴一样五光十色。不仅如此,这个胖蚂蚁好像还缺少一些卫生方面的好习惯,他的衣服上,斑斑污渍随处可见,为这套时尚的设计又增添了许多有趣的细节。一句话,要是蚂蚁国里也有马戏团的话,那么苯肯定会是个非常称职的小丑演员。

   不过,他自己根本就不为这些事情操心,而且一分钟也没有浪费,就直冲着一排橱柜跑去,打开了橱门,把他能够找到的所有糖浆全部扫荡一空。这一切发生得是如此迅速,以至于从他肩膀上丢出去的空瓶子就像热爆米花一样四下飞溅。他一刻不停,直到橱子里再没剩下一个瓶子,然后,他发出一个像吹号角似的打嗝儿声,满意地摸摸他的肚子,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两个朋友。

   “啊,这就好多了!” 他说道,“天哪,我险些在那里面饿死!我还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活着打那个洞里出来了!你呀,你可真是个小滑头,”他说着,用一个胖胖的手指头开玩笑地冲背包直摇晃,“你可真把我给吓坏了,没说的。不过为了让你看到我的一片好心,我不会和你计较那个小玩笑的。现在,要赶紧回去工作了!看起来我都已经迟到好长时间了。常言道:‘不劳动者不得食’嘛,但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可是苯,你好像忘了点什么啦,不是吗?”背包用一种友好的口气说道,“难道你忘了我们的交易了吗?”

   “天,瞧你有多小气!听好了,我们干吗不换个法子呢——我留下,而你们要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想想看啊,要是我非得从那些窄窄的管道挤过去,我肯定会就那么给卡在当中,那时候我们还能上哪儿去?”

   “喂,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要从通风管里走?”

   “你以为我是昨天才生出来的吗?要是你们打算从光明大道上走,干吗非要带上我呢?别那么看着我,就像我是大傻瓜似的。老苯也是明白一点事理的。好了,玩笑也开够了,让我们回去工作吧。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别担心,我不会告发你们的。”

   “没门!”背包摇着脑袋说道,“交易就是交易。你必须和我们一起走,不然我们会迷路的。”

   “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苯咕哝道,“真是该当我走运,我干吗不从那个储藏室里拿个普通的口袋来用呢?……好吧,那么,就快刀斩乱麻吧。你们想要我带你们上哪儿去?”

   “去监狱。”

   苯大吃一惊,脸上的肥肉就像块果冻似的晃荡起来。

   “喂,你这真的不是开玩笑,对不对?”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俩说道,“你们到监狱里去干什么?”

   “去向看守们致敬,”背包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的这位朋友很想见见他们。”

   “一个朋友,是吗?”苯瞥了眼安妮手中的棍子,觉得还是少说些话为妙。“你可给自己找到了些挺不赖的朋友啊。而我,明摆着也是碰上了个好朋友啦。要是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个下场!”

   他转过身,没再多说什么,就沿着楼梯向通风管走去。可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一副悲苦、甚至沉痛的表情来。

   ①百衲被子,一种由各色布料拼制而成的被面,也是美国乡村妇女们很喜欢的一种手工艺品。——漪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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