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高层对话》


   事实一次次向安妮证明,背包的预见是完全正确的。这一回也不例外。如果没有苯的帮忙,她们肯定是哪儿也去不了的。这个通风系统比她俩想象中的还要复杂十倍,而胖蚂蚁对这里的每一根管道却是如数家珍般的了解。他甚至不需要地图,就知道怎么避开那些狭窄的管道,好不让自己遇上卡壳之类的危险。尽管如此,去监狱的旅途还是既漫长又艰辛,他们不得不全力以赴地攀登、爬行、匍匐前进。出乎安妮的意料,苯毫无怨言地做到了这一切,而且在把自己肥胖的身体挤过隧道的时候,还显得敏捷异常。显而易见,他正是做这些事情的专家。为了防止逃跑事件的发生,两个小家伙总是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而苯无怨无畏地接受了这种俘虏的待遇。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显露出,他并非是很心甘情愿地忍受着这一切。不管怎样,他没有耍花招,也没有故意惹麻烦,这样一来,两个朋友也就没什么理由责怪或者不信任他了。

   “现在,还要去哪儿?”当他们终于到达地图上标明的监狱的位置时,苯闷闷不乐地问道。“也许你们还打算在这儿开个客房吧?”

   “我们要找个人,”背包答道,并不搭理他的挖苦。“我们有个朋友被关在这儿了。”

   “哈!正和我想的一样,”苯不高兴地说道,“那么说我到底还是落入了恐怖分子一伙。”

   “胡说!” 安妮反驳道,“喜德根本没做任何坏事,他不过是想帮我离开这里。”

   “好了,好了,”苯不相信地摇晃着脑袋回答道。“天上也会掉糖浆了,是不是?监狱里关的都是大好人,而罪犯们却正逍遥法外。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这样的话啊?”

   “听着,我们没时间开辩论会了,”背包严厉地说道,“我们要做的是尽快找到喜德的牢房,然后把他给放出来。”

   “就算你不信我们的话,你也已经帮了我们的忙,”她又转身朝着苯继续说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办,都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已经带着你们走了这么远,可从现在起你们得自己去找路了!”胖蚂蚁犟头犟脑地说道,“我只熟悉这些通风管,对监狱里的布置我可摸不着门儿!”

   安妮和背包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该怎么办?很清楚,苯不完全是个胆小鬼,而且他说了不带她们找路,那就是真的不会再帮忙了。更何况,他也可能是对的:他真的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正像这种情形下常常会发生的一样,主人公们总是能柳暗花明地遇上些奇迹。就在这时,从通风管上面传来的一串嗡声嗡气的喊叫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你们这帮坏蛋!你们这帮骗子!”一个嘶哑的叫喊声传来,“你们隐瞒不了真相!所有的工人都会知道外头是温暖和光明的!所有的工人!”

   “那是喜德!”安妮快活地叫起来,“我听出他的声音了!”

   寻着这个声音,他们一条管子接一条管子地爬了过去,最后,来到了一条狭窄的管道前面,安妮和背包都能从里面爬过去,但是苯就不行了。于是她们决定,由背包留下陪着他,而安妮先一步爬过去。她就去了。管道带她来到一个非常坚固、并上了锁的铁栅栏前头。栅栏固定在墙上,安妮抓住它拼命晃了半天,却是白费力。铁框框纹丝没动。她隔着栏杆向下望去,牢房里并不是很亮,但已经足够她看个清楚了。这儿有一张简单的木头床,一个小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脏兮兮的抽水马桶。另外,当然还有喜德——看上去有一点衣衫褴褛,可至少还活着,而且挺健康的。

   “喜德!”她小声地唤着他,“嘿,喜德!”

   大块头蚂蚁停止了喊叫,惊讶地四下里张望起来。

   “往上看,”红儿呼唤道,“是我,安妮。”

   喜德不敢相信地往上看去。他的眼睛瞪大了。

   “不可能!”他嘟嘟囔囔地说道,“你打哪儿冒出来的啊?”

   “没时间解释了,我待会儿再和你说吧。听着,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们马上就会来救你啦。”

   “你们要救我?怎么救啊?”

   “我们要想法子搬开这些栅栏。然后就都好办了。”

   欢天喜地的蚂蚁使劲搓着他的大手。

   “好啊,不过可得赶紧,因为他们就快要把我转到另一个牢房去了,”他的脸色黯淡下来,“他们有些牢房是专门用来关押重案犯的。”

   “开玩笑!你是说他们拿你当作一个重案犯了?”

   “是真的,他们已经给我定了叛国罪。”他说道。

   “就因为你帮我逃跑?不可思议!这简直……简直……”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打斗声。该死!又出什么事了?隧道是那么狭窄,她根本就没法转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救命啊!安妮!”传来了背包的声音。

   “喜德,坚持住,我会很快回来的,”她一边喊着,一边后退着爬出了那个通道。

   背包正在另一头的洞口等她,而且毫无疑问是受了伤。

   “哦,那个诈骗犯!他打了我的头就跑了。赶快,也许我们还能抓住他。他往那边跑了!”

   两个朋友追赶上去。苯的身影还在管道的尽头闪动着。这个胖蚂蚁像一架蒸汽引擎似的气喘吁吁,他已经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在跑路了。

   “站住!”安妮大叫,也不管有什么人会听见了,“我说,站住!”

   可他却还在跑,并且消失在了一个拐弯处。他后面的两个小家伙也只好用自己最快的步伐地跟了上去。

   事实证明抓住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他在隧道里移动的那个灵活劲头,就像是在一个灯光透亮的大厅里散步似的,而安妮和背包却常常会失足绊倒。不过,至少她们还是做到了紧追不放,尽管这也费了不少的气力。追逐战持续了很长时间,终于,她们一点点地靠近了他,眼看就要把他捉住了。

   “苯,你根本不需要逃跑。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背包气喘吁吁地喊着,“别傻了,我们这纯粹是白浪费力气。”

   可就在她们快要碰到他的一刹那,却出乎意料,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了一堵墙的后面。而在他消失的地方,墙壁很快又转回了原处,挡住了追捕者们的去路。安妮拼命想在墙壁上找到一个出口,可却一无所获。胖子苯这一次真的是技高一筹,两个小家伙也无可奈何,只好先考虑一下自己该怎么跑了。

   “大话王!大骗子!”安妮踢着墙壁嚷嚷着,“我们就该把你留在碗橱里!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信任吗?”

   “安妮,这没用的,”背包在她身后招呼道,“没有谁能禁止他逃跑,苯也和我们一样有权利这么做的。我们最好还是先想想怎么尽快离开这儿吧,他没准儿已经叫来一营的军队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坏到这个地步。就在她们准备开溜的时候,那堵厚厚的墙壁上忽然闪出一条路来,一个和空调控制室里差不多的楼梯出现在她们的面前。两个朋友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这是什么?某种陷阱?或者是苯又改主意了?

   “请进,这道门随时可能关闭,”一个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来,吓了她俩一跳。“别试着耍什么滑头!我可以看见你们的每一个动作。发现最小的差错我也会拉响警铃的!”

   安妮和背包这才注意到在这个入口上有一个小小的摄像头,而那个声音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显然那里还装有一个扬声器。她们不知所措地对望了一阵,就按照那个吩咐,胆战心惊地走入了那个通道里。她们身后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合拢起来,堵住了出口。这下子是逃不掉了。

   “上楼梯。为了更便于交流,只有非武装人员才能进入这里。放下所有的武器,我不想使用暴力,但在情非得已时我也会那么做的。别忘了我一直在盯着你们!”

   “那声音是打那儿来的?”安妮小声嘀咕着,“我怎么觉得像是已经听过好多次了似的。”

   “我也是,”背包答道,“这真是不可思议,我都给弄糊涂了。”

   “快点!”那声音又一次响起来,“我可不想等上一整天。”

   她们顺从地沿着螺旋形的楼梯走了上去,看起来那个发话的人已经习惯了别人无条件地迅速执行自己的命令。

   一个巨大而昏暗的房间出现在她俩的眼前,在黯淡的光线里,只显露出一张大床的模糊轮廓,这张床要比她们在蚂蚁国里见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要大得多。

   “走近些!”那声音再次说道。这儿并没有扬声器,因为声音是直接从床上发出的。“我想好好看看你们。”

   她们走近了一步。

   “我跟你说了,她们看着不像是罪犯,你肯定自己没有搞错?”那声音对某个站在阴影里的家伙说道,“我看她们不过是两个吓坏了的小孩子,什么恐怖分子。”

   “不会错的,”苯的声音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来,“她们是非常危险的恐怖分子。她们刚刚还要从监狱里营救一个恐怖分子的同伙呢。”

   “我们才不是恐怖分子!”安妮恼火地尖叫起来,“要不是你逃跑了,这件事也不会弄得这么乱七八糟的,而且喜德也不是什么恐怖分子,我早告诉过你了,他唯一的过错就是帮我逃跑。你们这帮家伙才是诈骗犯呢!你们对工人们说上一大堆花言巧语,好让他们留在地下干活儿。你们还说什么自由啊平等啊,可这个蚂蚁窝里根本就没一点这些东西的影子!”

   “好了,好了,看样子我们是在和一个坏脾气的娃娃打交道啊,”第一个声音说道,“摘下头盔,我想仔细看看你。”

   安妮摘下头盔,把它丢在地上,它就咕噜咕噜地滚到床底下去了。

   “原来你不是我的孩子啊!”那声音惊叫了起来,“苯,你怎么没告诉我,她是个老外?”

   “等等,停一下! ”安妮含糊地喊道,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你是谁?为什么要躲在黑暗里?”

   “因为你要是看到我,肯定会被吓坏的,就为这个。”那声音冷静地回答道。

   “我们才不怕呢,”安妮说道,“出来吧!我们想知道自己是在谁打交道。”

   “要是你非看不可,不要怪我事先没有警告过你。”

   忽然,整个房间大放光明,强烈的光线刺得安妮直眨眼睛。

   接着,当她能够睁开双眼,看清楚是谁在和她对话的时候,立刻大吃一惊地向后退去。

   坐在那张大床上盯着她的,正是女皇妈妈本人。

  
***


   安妮根本没法掩饰自己的恐惧。她只是在电视里见过这个老蚂蚁的面容,却从没想到这位母亲会有多么庞大。比起其它的蚂蚁来,女皇妈妈看起来就是个巨人,即便是躺在床上,她也要比安妮高得多。而如果她站起来——在这个房间里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就至少有大块头喜德的十倍那么高。

   “对不起,对不起,”安妮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没发现我是在和谁说话,我道歉。”

   “没必要道歉,”女皇妈妈回答,“苯,站出来,把一切说清楚!那么这两个孩子就是那些危险的恐怖分子咯,对不对?”

   苯从一道幔帘后面钻了出来,不好意思地搓着巴掌。

   “我不知道这是些小孩,我怎么能看透那些盔甲哪?我只是看见了一个穿得和卫兵差不多的家伙,而且没有蚂蚁的触角。我就以为这肯定是国外派来的间谍了,要不然我能让她们牵着鼻子走吗?”

   “这些关于间谍、恐怖分子的故事还有完没完了!”女皇妈妈不高兴地喊叫道,“安托里尼在你脑袋里灌了多少水,竟然让你连个小孩子都认不出来了。这真是悲哀,一个工程师遇上了几个他想象出来的间谍,立刻就变成软壳蛋了。这就是我们,蚂蚁一族,所引以为傲的高度文明吗?”

   羞愧难当的苯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紧张兮兮地不停把两只脚换来换去地站着。而他的四只手就更是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了。

   “现在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和我说说吧,”女皇妈妈对两个朋友说道,“你们是谁,打哪儿来的,为什么要逃跑。我想知道每一件事情的细枝末节,看起来我们这儿有许多地方出了错啦,要不然也不会逼得两个小孩子又躲又逃的。”

   安妮和背包对望了一眼,就开始讲述起她俩的故事来。这花了她们好长好长时间,因为这些事情都太复杂,需要做很多解释,包括对事件背景的介绍,还有对她俩遇上的不同困境的描述。女皇妈妈十分仔细地倾听着这一切,而她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阴郁。

   “那么,这就是那些事情了,就这样……”当整个故事终于临近尾声的时候,她悲伤地说道,“在学校里打人,让小孩子在地下工作,工人们都生活在愚昧无知的黑暗里。这就是我们年轻时代的梦想?这就是我们一辈子努力奋斗的目标?想想我们的愿望,再瞧瞧我们的现实!耻辱,这是我们全体的耻辱!”

   没有谁敢上前搭话。女皇妈妈也沉默了下来。在安妮差不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终于又开口说道:

   “现在我必须进行一个重要的会谈。你们最好还是先藏起来。我想将军如果发现我背着他和普通群众交谈的话,肯定是不会太高兴的。”

   “将军?”安妮说道,“您是说……”

   “是的,我很久以来一直回避着这些问题,可现在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已经有多年没有干涉国事了。我把一切都交给安托里尼去处理。这很不幸,可我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好了,现在快躲到帘子后面去。我真想知道我那个……那个宝贝儿子打算怎么来糊弄他的妈妈。亏我还那么信任他,指望着他!哦,光顾发牢骚了,我想必是开始老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她伸手按下了一个小床头桌上的按钮。不一会儿,大门就打开来,一群刚健的卫兵迈步走入了这个大房间。

   “有何吩咐,妈妈?”

   “去安托里尼将军的办公室,通知他们,我要立刻会见他。重申一遍,立刻!不许有丝毫的延误!”

   卫兵们二话不说地消失了。没过多久,小桌子上的电话就响起来。

   “是,”女皇妈妈对着话筒回答,“是的,这很重要。我要单独见你。不,我等不了。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谈过话了。你必须把其他的事情丢到一边去。是,我知道你忙,可你非来不可。好,我会等你五分钟的。”

   这一段时间是如此的漫长,以至于当最后传来一阵敲门声的时候,安妮只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而不是几分钟。她的心悬在嗓子眼上,嘭嘭乱跳,还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

   门被打开了,一下子涌进来一整营的卫兵,他们一进屋就开始搜索这个皇家卧室的每一寸角落。安妮浑身发抖。怎么办?

   “滚出去!”女皇妈妈用一个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声音大吼道,“太放肆了,一群白痴!你们是不是以为你们在谁家的后院里呢?”

   卫兵们狼狈不堪地互相对望着。

   “可这是我们的职责,”其中一员红着脸开口说道,“将军的安全高于一切。”

   “难道将军的安全在他自己妈妈的房间里还没有保障吗。滚出去,我说过了!这儿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这种……野蛮的排场。”

   “我们亲爱的妈妈是对的,战士们,”一个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这儿没有危险的人物,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好吗。”

   卫兵们迈步离开了。门口只剩下一个胖胖的身影,那正是将军本人,安妮曾经在无数的画像和海报上见到过他的模样。

   “是什么风把我荣幸地带到您身边来了?”他飞扬跋扈地说着,就坐在一张椅子上,几乎把它给压扁了。“我还以为您不会再召唤我了,妈妈。”

   “我也巴不得会是这样,安托里尼。最近我听到了越来越多的传闻,据说……我们的教育方法正在走极端。似乎现在的孩子们都像囚犯似的被看管着——假如我听到的那些都是事实的话。”

   “我明白了,您是又在做您的那些小调查了吧。就您的年纪来说,还有这样的好奇心真是太难能可贵啦。我必须承认,您确实让我感到了惊喜,妈妈。”

   “安托里尼,我不想听笑话,我想听真相!”女皇妈妈恼怒地回答,“你能不能发发善心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在安泰荣利亚,是不是真的有些孩子就因为不知道安托里尼将军和他伟大的思想,就被送进了地道干苦工?”

   “是我们伟大的思想,亲爱的妈妈!”将军反驳道,显然感到很气愤。“您难道已经忘记了吗,发生于这个国家里的一切不都是我们一起构想出来的?我们的信仰,我们的法律,我们的伟大目标,早在许多年前不就已经制订好了吗——这一切不但归功于我,也同样归功于您,亲爱的妈妈。我不是唯一的开国元勋……这份光荣也属于我们大家。我们都知道,安泰荣利亚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晶。 ”

   “我相信是这样,可我也没忘了我们反复念叨过的那些事情,我的儿子。可你倒说说看,在我们过去的理想和眼前的现实之间还有多少相似之处?如果孩子们在学校里得到的是鞭子而不是知识;如果工人们都是一无所知地生活在黑暗里;如果工程师们整天在对间谍和恐怖分子的胡思乱想里吓得发抖;那我们又怎么来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自由呢?这个自由还是不是我们一直在争取的那个自由了?到底还是不是了?回答我,儿子!”

   “可自由是需要奉献精神的,妈妈。您自己也每天都在电视上这么说。”

   “忘掉那些口号吧,行行好!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东西。我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那种……可恶的事情。”

   将军陷入了沉思,然后,就从他的扶手椅上站了起来,开始激动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好吧,”他最终开口说道,“看在您是我妈妈的份上,我就要告诉你的这些话,直到如今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

   他清了清喉咙,继续道:

   “我认为,要想实现一个伟大的目标就得不择手段。哪怕是一朵最嫩的小花儿挡住了我们的路,也必须把它踏平。大多数蚂蚁的利益就决定了少数蚂蚁得做出牺牲。这就是全部事实,亲爱的妈妈。您有没有勇气来……接受这个简单的真理呢?”

   女皇妈妈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可这……这……简直是疯狂,”她喃喃地说道。“就算是最伟大的目标,也不能用一个孩子的眼泪做为代价。这难道是很复杂的道理吗?”

   “无病呻吟!”将军口沫四溅地斥责道,“一座房子是靠泥巴堆出来的,亲爱的妈妈。不能在泥巴地里站住脚的蚂蚁就当不了一个建筑家!而我要建造的是宫殿,不是一座房子!我要创造出的,是属于所有蚂蚁的强大、繁荣、辉煌的一个时代!为了这一切,我们没工夫来做这种小资情调的讨论了。”

   “小资情调!”女皇妈妈愤然叫道,“你是不是在指责我太软弱?我曾经亲自把我最好的儿子们送上了有去无回的战场!都是为了捍卫那个不断进步的未来,都是为了捍卫那个让你引以为傲的属于蚂蚁的强大辉煌。安泰荣利亚高于一切!安泰荣利亚高于一切!有多少次我带着盲目的骄傲,重复着这些蠢话!有多少次啊!而这一切,最终却只是造就了一个……一个完美的监狱。然后就是让我的一个瞎了眼的儿子为他的伟大荣耀沾沾自喜。这就是我这一辈子所有的成就了吗?”

   将军紧紧地攥着拳头,低着脑袋,身体前倾,正像一头随时准备进攻的公牛。一开始,安妮还以为他就要扑向自己的妈妈了。

   “现在听好了,你这个愚蠢的老女人!”他气势汹汹地咆吼道,“我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人间蒸发。这是第一。第二,就算我把你留下来,也别以为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从这一刻开始,会有一队卫兵日夜守在你的门外。没有特许,你别想再用电话,你所有的信件也要由我转发。另外给我记好了,千万不要妄想在你可爱的晚间演说里讲什么蠢话。只要有一点不对,直播就会立刻中断。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狞笑,“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对不对?‘女皇去世了,女皇永垂不朽!’”

   女皇妈妈呆若木鸡地望着他。看上去她就像是一幅绝望的画像。而将军没有再多说什么,就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在他身后留下了一股刺鼻酸腐的臭气,尽管还混合了些昂贵的古龙香水的味道,却还是令人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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