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语言的力量》
“苯,停下!那没用。你还不如先帮我们找到回监狱的路呢。”
安妮气坏了。好像他们拼命从那个卧室里的秘密通道里逃出来还不够呛似的,现在那只胖蚂蚁居然又吵着要回去。其实,要不是女皇不准他出来,他肯定早就冲到将军跟前,把他揍扁了,他简直是愤怒到了极点。
“你们难道不懂吗?”苯咆哮着,“没有谁可以这么和女皇妈妈说话!没有!她是蚂蚁国里最至高无上的,没有她,这儿的一切都不会存在了。而那个……那个混蛋……居然威胁她!这是……这是……我简直没办法形容……噢,我怎么能就这么让他扬长而去了!丢脸,你太丢脸了,苯!”
“可女皇本人也说了,你逃出来的话,要比被关进大牢有用的多啊,”背包说道。
“不,我不能忍受这种暴行。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我肯定会气炸肺的!”
“好了,要是你非做点什么不可的话,那就帮我们把喜德救出来。这也不是小事。”安妮说道。
苯想了一会儿,忽然手舞足蹈起来。
“好极了,我会帮你们的,但完事以后你们也得帮我个忙。”
“你想到什么主意了吗?”
“你还记得女皇妈妈在我们临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他问道,“她说,她真正想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一切真相都告诉她的孩子们。”
“这个我当然记得,好吧,那又怎么了?”
“我知道怎么潜入电视台。那儿的机器也都是自动的,所以在晚上,那里通常只有一个守卫,而且还总是在打瞌睡。要是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住他……”
“喂,你在盘算什么呢?”安妮惊讶地望着他说道。
“就算我做不到别的事,至少我还可以达成我妈妈的愿望,”他用一个斩钉截铁的声调说道,“这儿的每个蚂蚁都得了解她现在的真实处境。我们已经听够那些谎话了。这一回,是到了听听真相的时候了。喂,你们干吗都像这样盯着我啊?看着就好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安妮和背包冲上前使劲儿地拥抱他。
“苯,你可真叫我刮目相看了!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有志气,”安妮热血沸腾地说道,“噢,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刀山火海也敢闯!等着瞧吧,安托里尼,你会后悔遇到了我们!”
***
有了苯的帮助,营救喜德的任务就变得轻而易举了。那只胖蚂蚁也不知从哪个秘密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来,一分钟之后通风口的栅栏就躺在了一边,就像个漏木桶上的桶盖一样不管用了。不过,把喜德带出牢房还是费了不少劲儿,安妮不得不悬在天花板上把手伸向喜德。而背包就拉着她的脚,在窄窄的隧道里拼命拽啊拽,就像在瓶子里拽一个软木塞。谢天谢地,最后一切终于结束了。喜德努力爬过了通风管,虽说他一开头就已经认定,去钻一根花园水管还更容易些。这期间,苯在这个小集体里已经当上了指挥,现在每个成员都站在隧道口等着他下达命令了。
“喏,电视台的大门就在这儿,”他用胖手指指点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说道,“可我们要从这儿进入。这是个没人会走的边门。警报系统是我负责设计的,所以我知道全部密码。唯一的困难就是要在警卫醒过神来之前就制服他,以免他拉响警铃。”
“这个就交给我吧,”喜德说道,“我的胳膊正巴不得做点啥子哪。它们都有两天没干活儿啦。”
“好啊,”苯说着,苛刻地打量了他一眼,“要记住,我们是一个维修队,我们上电视台来,是因为接到了检修通风管的命令。这样就可以拖延那个警卫一会儿。这也是我们所能把握的全部时间。”
“那以后会怎样?”安妮问道。
“那就是我的事了,”苯胸有成竹地回答,“别操心,老苯除了通风管,还是知道一点别的东西的。等我们到了那儿,你就会看到的,相信我吧!”
又经过几个细节的说明之后,这个小队就向着电视台出发了。这一回他们非常小心地避开了所有的纠察队和维修队。一路上,他们都保持着沉默,只有苯时不时会悄声地发出一个停或是走的指示。有好几次,他们都看见了不远处闪亮的灯光。有一次,他们甚至不得不立刻改道而行,因为有一队修理工正从一条邻近的隧道通过。不过除此之外,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停下!”苯终于叫道,“我们到了。现在,挨着个儿下楼梯,跟紧我!”
他们进入的这个走廊,看起来和先前安妮见过的那些走廊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墙板,一样的地砖,一样的挡着栅栏的通风口。
只有隐藏在一个壁龛里的计算机,令这里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虽然大伙都在一起,苯还是小心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就来到计算机前面,开始敲键盘。几块墙板闪到一边,显露出一条更深邃的走廊来。大家紧张地东张西望了一下,就溜进了入口。
这条走廊很是特别,在两边的墙上,都装饰着许多描绘战争场面的图画。不仅如此,和一般笔直的通道正相反,它曲里拐弯,就像是为了防止来访者一下子看到电视台的内部情况。不过,苯仍然信心十足地往前走着。他显然是曾经来过,并且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最后,他们总算是来到了这条走廊的尽头,一扇巨大沉重、严关紧锁的铁门出现在大家眼前。苯站在入口处悬挂的摄像头前,按下了一个大门旁边的红色按钮,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安妮觉得仿佛等不到头似的。这时,一个恼怒的声音忽然从门口的扬声器那里传来。
“又怎么啦,还要检查?你们就不能让人家消停一会儿吗?你们已经轮着番地来过三回了!真是不像话,只不过两个小时,你们就全变成了疯子!”
“通风管出了点故障,”苯答道,“我们需要在所有房间里做一个仔细检查。我是主管工程师苯,这是我的身份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把它举到摄像镜头前,从扬声器里可以听到那个蚂蚁在小声读着卡片上的名字。
“呸!这些事儿怎么总是落到我的头上?”他怨气冲天地说道。门锁咔咔地响起来,门慢慢打开了,一个年轻警卫的脑袋探了出来。 “好像这儿的检查还不够多,现在又……”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门外的其他成员,立刻想转回身去,显然是要去拉警铃。然而,喜德已经扑了过去,警卫的脑袋顿时就被紧紧夹在了他四只强壮的胳膊之下。
“悠着些,喜德,” 苯提醒道,“我们可不是恐怖分子,你不是想扭掉他的脑袋吧,是不是啊?”
“甭担心,”喜德答道,一边把人事不省的警卫像抱小孩一样抱在怀里,“我只不过把他的衣服弄脏了一点儿,他的脖子明天会有点儿酸,可过个一天两夜的,也就会好了。”
他们没再耽误更多的时间,就直接走入了那个小小的控制室。这儿的四面墙上全都是电视屏幕,显示着各个不同的画面。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很大的马蹄形控制台,上面摆满了计算机、录影机、摄像头和许许多多其他连安妮也叫不出名来的电子设备。这地方到处闪烁着五颜六色的亮光,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不过,苯却明明白白地感到了一种回家似的畅快。他在控制台上舒舒服服地一坐,就轻快地卷了卷袖子,用发亮的眼睛四下查看起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等将军发现是我们在做电视直播的时候,你就想想看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吧!我们会给他一个大惊喜的,我和你打保票!”
他转了几个旋钮,敲了几下键盘,然后……他的伙伴们都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所有的屏幕都显示出了同一个画面:女皇妈妈那黑沉沉的卧室。胖蚂蚁轻轻地拍了拍一个麦克风,清了清喉咙说道:“妈妈,听到我说话了吗?”
“谁在哪儿?”女皇妈妈用一个敏感的声音回答。
“是我,苯。”
“怎么回事?你干吗在这个钟点叫醒我?哦,等一会儿,这是电视台的连线呼叫。你做了什么啊,孩子?这是在胡闹什么呀?你还不清楚要是让将军发现了这一切,你会有什么下场?噢,孩子们,你们没有一分钟不叫我操心!”
“注意,妈妈,我们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了!我们已经设法进入了直播中心,至少有一段时间,全部直播设备都掌握在我们的手里。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继续说,我听着哪,”女皇妈妈回答道。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刚强多了。
“要是您还没改变主意,您现在就可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说出一切,您明白吗?我们可以保证没有谁会来干扰你。”
女皇妈妈深深地思索着。
“孩子们,孩子们,”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为了你们,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这次也是一样,我只为你们这么做。”
忽然之间,卧室里一片光明。女皇妈妈尽力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她向后靠去,一边理了理她的触角,一边信心百倍地说道:“开始!不管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吧!”
苯立刻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抓起一个麦克风,用郑重的声音宣告起来:“注意!大家注意!这是女皇妈妈的特别讲话。请立刻停下你正在进行的一切活动,到离身边最近的电视屏幕前来。我再重复一遍:这是女皇妈妈的特别讲话。”
他又敲了敲键盘,对着麦克风耳语道:“准备好。你现在可以随时开始了。”
***
“我亲爱的孩子们,请不要担心!现在已经没时间解释,我为什么要在这一不寻常的时刻,对你们发表讲话了。我只能向你们保证,我的身体很健康,所以大家没必要恐慌。”
她短暂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说起来,并不时停下话头,寻找一些合适的词汇。
“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向你们……致意,并要你们时刻准备……做出新的牺牲。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必须在那些战斗中取胜,接着,又忙于弥补它们留下的创伤。在此之后又过了许多年,我们一直保持着快速发展,因为……我们不能让其他的王国超过我们。我们一直在努力奋斗,随时准备着接受下一个严峻的考验……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一分钟。
“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都要求你们不惜代价地向着我们的伟大目标前进……我要你们去战斗,去参加战争,甚至为自由而牺牲。可我却从来没能对你们说过一次,而那恰恰是我最想要你们做到的事情,那就是……为自由而生活。仅仅是去生活,别无其他。”
控制台上的电话忽然在苯的前面大声响了起来。大家吓了一跳。苯犹豫了一下,抓起话筒,紧张地东张西望了一下,才把它举到自己的触角旁边。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电话那一头的那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却还是清晰可闻。“立刻停止直播!立刻!”
“停止尖叫,将军,”苯冷冷地说道,“你的声音太大,我都听不见我们的妈妈在说什么了。”
他挂上了电话,抓住了电话线,把它从墙上猛拉了下来。与此同时,女皇妈妈的演讲还在继续。
“出去,我的孩子们,走出去吧!享受阳光和新鲜空气,享受和平的生活!太阳之下,每只蚂蚁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相信我吧。要是还有谁告诉你们,和平的生活还需要更多的战争和更先进的武器,别信他们的话!在和平的生活中,我们只需要……一点力量……来打破我们心里憎恨的牢笼。”
忽然间,卫兵们挤满了女皇妈妈的卧室,不耐烦的命令声传来,引起了一阵骚动。
“用这唯一的机会……我想要告诉你们……我为你们感到骄傲,”女皇丝毫没有去注意身边的吵闹和混乱,继续说着,“我是多么的爱你们……你们……你们是……我所能梦想到的最了不起的孩子。”
“这个老巫婆!”安托里尼将军在卫兵队伍中的某个地方叫嚣着,“你们还在等什么,你们这些蠢货?塞住她的嘴!让她闭嘴!揍她!”
起先,这些卫兵都懵了,接着,其中一个大着胆子,上前打了起来。没一会儿,其他卫兵也跟着做了同样的事情。女皇妈妈庞大的身躯在拳打脚踢的暴雨中蜷缩了下去。
“记住,我的孩子们,憎恨是我们唯一的敌人!”老蚂蚁用最后一点气力叫喊道,“蚂蚁不会忘记,已经发生的一切,我将永远爱你们!永远!直到最后一息!”
“你们这些白痴!摄像头,打烂摄像头!”将军再次吼叫起来。接下来的一刻,所有的屏幕都变成了一片空白,一切都静了下来。
可没有多久,从蚂蚁王国的深处传来了一种隆隆的声响,就仿佛一股滚滚潮水正在涌上来。苯仔细地听着,然后抓起靠在控制台旁边的警卫的棍子,带着一丝苦笑宣布道:“谈话时间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们。现在轮到棍子上场啦!”
***
安静,一切终于又安静了。老天保佑!
在连续几个小时的隆隆声过后,这一片寂静就如同做完苦工后的一个热水澡。安妮向后靠去,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任何事情。可这并不容易。混乱的画面,就像一个万花筒,在她的眼前变幻不停:挤满了愤怒的工人和工程师的走廊,逃窜的卫兵,四处爆发的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安托里尼将军被他们抓获时恼恨的面孔。
这场蚂蚁们为了保卫女皇和自己的权益而发起的战斗,其激烈的程度让苯和喜德都感到吃惊不已。而对安妮,这个没见过蚂蚁战争的小女孩来说,这幕景象就仿佛是一片席卷一切吞噬一切的潮水滚滚而过。寥寥几个将军手下的皇家卫士的反抗,看起来简直就有点滑稽,只是最后那许多零碎的躯壳,就和火柴棍一样散落了一地,才提醒着旁观者,这并不是一场儿戏。红儿只要一想到那些蚂蚁们群起而动、排山倒海的可怕力量,还不禁浑身发抖。呵!不,最好还是什么也别想,就在那最后的重要一刻来临之前,好好歇一会儿吧。
“注意了,公民们!”苯的声音从墙上的巨大屏幕中传来。“我们就要开始了。请大家保持安静。”
吃了一惊的安妮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她已经被端坐在大会堂里的成千上万只蚂蚁给团团围了起来。喜德和背包坐在她的两边,一动不动地翘首以待着。所有人都已经为这一刻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只想知道女皇妈妈是不是还能再为他们做最后一次演讲。一大群蚂蚁医生都在为挽留她的生命而全力以赴,可这一线希望也眼看就要破灭了。老蚂蚁伤得非常重,已经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几个钟头,而她最后的愿望就是再对自己的孩子们说一些话。
终于,那张熟悉的苍老面容又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她艰难地呼吸着,而所有的蚂蚁都凝神屏息,仿佛他们的生命也全系在这一口气上。
“我亲爱的孩子们……我不知……是否还能……再说更多的话……或是……是否还需要……再说更多的话。
“许多年前,我们开始做一些事情,我们投入了最大的热情……我们都相信这是一场伟大的事业……在那个时候。
“我们被骄傲蒙住了眼睛,我们坚持要完成蚂蚁们梦想着的每件事情:自由、平等、博爱……财富、正义,每个蚂蚁都能享有……一个光明得没有尽头的未来……强大稳固,千秋万世……我们不遗余力地朝着这个目标奋斗,不计得失……不问自己还剩下了什么……也不去想。
“越来越多,这成了我们唯一的愿望。越来越多的知识,越来越多的进步,越来越多的未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现在,我们才开始明白,更多并不等于更好。
“我们创造出了最完美的机器……然后却让自己也变成了一台机器。我们创造出了一个像钟表似的有条不紊的社会……结果,只是让我们自己也活得像钟表一样呆板。我们拥有了自己的前辈们无法想象的高度文明……同时,却也丢失了享受生活里一点点简单乐趣的能力。
“因为进步,我们忘了天然的东西往往要比合成的东西更好……合成食品取代了自然食品,综合教育取代了单纯的爱,社会竞争取代了简单生活……
“如果我们还指望明天,蚂蚁会继续存在下去,我们就得明白,爱和耐心,要比全能的科技更重要……宽容、公正,要比命令、大道理更重要……友谊要好过竞争……同情弱者要好过追捧冠军……”
她的声音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干咳打断了,她掏出一块白手绢捂在嘴上,然后匆匆瞥了一眼,就把它藏到了身后。
“在我结束讲话之前,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句话。这个……很久以来一直折磨着我。”
她停顿了许久,仿佛想要唤起某个非常遥远的记忆,然后,她用一个颤抖的声音说道:“要是可以的话,请你们原谅我吧!我……确实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她的眼睛忽然黯淡了,她的头摇晃着,努力做着最后的喘息,然后,她忽然放松了身体,一动不动了。
女皇妈妈终于得到了和平——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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