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鬼怪宫》
在这一片森林里漫步,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首先,因为这里实在太过阴暗,两个朋友不得不手拉手地来克制住恐惧的颤抖。接下来,更糟的是,这片森林是异乎寻常的安静。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就是风儿从那些树丛间发出的凄厉呼啸,还有时不时响起的一声令人胆寒的咔嚓,就仿佛一棵老树正向她们的头顶压下来。她们垂头丧气地走在狭窄的小路上,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一想到海诺和他那帮手下,她们就更是平静不下来了。这个坏蛋在打什么鬼主意呢?她们能不能顺利到达鬼怪宫?或者前头还有什么圈套正在等着哪?每个声音都会吓得她们跳起来,每个影子看上去都像一只蜘蛛。她们的脸色惨白,她们穿过森林的道路也危机四伏,仿佛每时每刻都会遇上新的攻击。
所以当她们看到那座破破烂烂的老房子的时候,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松了口气,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毫无疑问——她们已经站在了鬼怪宫的面前!她们眼前的每件东西都是又破又烂,正像一幢你所能想象到的住满了鬼怪的建筑物。地面遍布的杂草和荆棘都长得有一人多高;常春藤和野蔓缠绕着墙壁。那些空洞洞的大豁口,瞧上去就让人感觉好像是骷髅的眼窝,其实都是些破窗子;屋顶的瓦片都碎裂了,烟囱也是一样。曾经富丽堂皇的门廊下,绿色的蜥蜴正在碎石路面上懒洋洋地遛达。这儿的一切看起来,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地震。安妮欢喜地雀跃起来。结束了!漫长的旅程总算是结束了!她走到对开的门扇前面,伸手就要推开它。而背包却和往常一样,宁愿先等一等。
“嗯,你不觉得这太冒险了吗?”背包问道,“我是说,要是鬼怪们正好在家可怎么办?”
“说句大实话,我也不知道,”红儿想了想回答道,“可我记得那个声音已经救过我们两回了……这一回它也不会把我们单独撇在困境里的,对不对?”
“是啊,不过,好运气也有用完的时候。我要是你啊,我就不会这么急着冲进去,至少也先要调查一下那些……野蛮的家伙。”
“这主意真叫了不起!”安妮不屑地嚷嚷着,“我们历经千难万险,差点就被在半道上吃掉,这才来到目的地,可如今我们就在门槛边了,倒要再等一等?噢,不要,反正我不要!你爱等,就在这儿等着好了。可管你喜欢不喜欢,我都要进去。也到了看看那些鬼怪们究竟是什么人的时候了。”
她一下子抓住了门把手,就毫不犹豫地推了开去。大门发出一阵哭泣似的吱嘎声,就缓缓地滑向了一边。从房子里飘出一股霉烂腐臭的气味。安妮小心地把头探了进去。
“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背包在她身后悄声问道。
安妮没有回答。她的勇气转眼就飞到九霄云外了。里面是漆黑一片,她瞪大两眼,也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大厅的轮廓。而与此同时,房子里却处处有声音传来,一个比一个怪异。自然,这些声音中有一些是烟囱里呼啸的风声。可红儿百分百肯定,她还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门扇打开又关上;甚至在黑暗大厅高悬的天花板之下,还回荡着一个低沉的耳语声。有一刹那间,她真后悔自己做出了这么鲁莽的决定,可是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带着僵尸一样惨白的脸色,她从窄窄的门缝里溜了进去,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等着自己的眼睛渐渐习惯这里的阴暗。背包紧贴在她身后,抖得就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把门全打开不是更好吗?”她用一个发抖的声音提议道,“我们在这儿什么也看不到。”
仿佛是对她的话做出的回答,一个震耳欲聋的巨响忽然传来,就如同什么东西撞击在了一起。不远处划过一道闪光,瞬间就让她们一阵目眩,不由得惊声尖叫起来。她俩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就像在高速路上,被汽车前灯吓呆了的两只小兔子。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儿偶尔打破这里的寂静。终于,安妮又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四下张望起来。她们这才发现自己是站在一个巨大、铺着大理石的客厅里面。在她们对面就有一道宽阔的楼梯,直通向二楼。在客厅左边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壁毯,因为褪色和布满灰尘的缘故,上面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而在客厅右边,则有一个壁炉,炉中此刻正跳动着一片明亮的火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团绿色的光芒,因为它只是照亮周围的一切,却并没有一点热量。这儿的一扇门通向左边,另一扇门通向右边,还有一排房门在楼上。
安妮犹豫着向大厅里迈出了几步,努力不去想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厉害。鬼怪们会出现吗?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攻击她吗?或者,他们也许已经学会不再来烦她了——那个神秘的声音从前不是救过她好多次了?
“那么,你还是成功地找到这儿来啦,是不是?”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嘶哑地说道,“我猜,你以为自己在这里也能为所欲为了吧。”
红儿跳了起来,几乎要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就仿佛是凭空里冒出来的,在宽大的楼梯上出现了两个陌生的鬼怪。第一位,是个一头蓝发的身材高大的小丑,皮肤绿绿的,脸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虫子啃过的烂苹果。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怪衣裳,戴着顶鲜艳夺目的帽子;他的鞋子大得足够容纳下两、三双脚,包括他自己的那一双。而另一位显然是个女鬼,瘦瘦的躯干,一头亮紫色的头发,从头到脚都裹在粉红色的裙子里,只有一条腿露在外面:又细又长,就像一只鹭鸶鸟的长脚。她灵活地沿着楼梯扶手滑了下来,并在安妮面前站住了,开始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孩。而那位男鬼就在较远的地方观看这一幕景象,可毫无疑问地,只要他想,就肯定能和他那位一条腿的伙伴移动得同样迅速和灵活。
“这么说红头发的灾星终于驾临鬼怪宫了,”那个瘦瘦的女鬼继续旁若无人地说道,“也就是说,我们这儿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了,你说呢,驼驼?”
“我不知道,可一看到她,我就想把她捻成粉末!”绿脸的鬼怪回答道,一边神经兮兮地挖着他脸上那个没了鼻子的大窟窿。“要不是那个老爷子不准,我早就像拍一个死苍蝇一样,把她拍扁一百次了!”
“老爷子,老爷子,总是那个老爷子!就好像我们还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小孩子!”楼上又有谁在吼叫着,“我们还等什么呢,就把她丢出去好了!至少我们还可以做到这一步,对不对?”
在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以前,安妮已经被全体鬼怪们团团围在了中间,这里有些成员是她已经见过的——瞪着两个血眼窝的大熊,穿斗篷的瘦女人,还有那条独脚的恐龙。尽管他们明显地并不打算攻击她,那些恐怖的嘴脸也快要把她吓掉了魂。而且那些满怀憎恨的目光,还从四面八方刺向她的身上。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一根绷紧了的弦,在震颤个不停。
“等等!”穿斗篷的瘦女人叫道。她的风帽忽然掉了下来,一眨眼之间,一个惨白、精光的脑壳就露了出来。她赶紧把帽兜又拉了上去,好像很怕被人看到自己的样子。“等一等,我们不该解释一下吗?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没门!”熊怪吼叫道,“我宁愿死也不要送什么废话给那个……刽子手。没门,我说,没门!”
他一跃就穿过了整个大厅,把门一下子摔开,大叫道:
“滚!趁早给我滚蛋!”
“可我……”安妮想说点什么。
“滚出去!!!”熊怪一声大吼,连墙壁都跟着震动起来。
没有再等着接到下一个邀请,背包一把抓住安妮,就猛冲了出去。沉重的大门在她们身后发出一声砰然巨响,就关闭了。在来得及想一想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她们已经沿着小径一路狂奔——远远地、尽可能远地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
***
“噢,我的脚跑得都要断了。我就快要一步也走不动了,而且我觉得我们也该坐下来谈谈了。”
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漫步——或者更确切地说——慢跑之后,她们来到了一条岔道口。在有了刚才那一番经历之后,甚至就连她们对海诺的恐惧也不再显得那么强烈了。
鬼怪们的仇恨仍然是个谜团,可看上去却不是毫无来由的。这个问题就像个看不见的包袱,压在她们的肩头。背包好几次想要打开话头,可安妮却默不作声,只是心事重重,皱着眉头一路走着。然而,她们还是被迫停了下来,这倒不仅仅是为了决定走往哪个方向:背包已经拿定主意,就算再来一次大吵,也要好好和安妮谈一谈。
“你瞧,我们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背包又一次试着展开讨论,“很明显,那些鬼怪们恨你——恨得要命,这都写在他们脸上了。一开始我还不敢肯定,可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难道我是那些鬼怪肚子里的虫吗?”红儿嗤之以鼻,“要是我知道的话,你想我还会呆在这儿吗?”
“好吧,就算你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也许你还能找到些线索吧。你很久以前遇上过什么事情,或者,你没在意的什么事情,忘记了的什么事情,好好回想一下嘛!”
“没什么可想的!”安妮火冒三丈地回答,“让我再和你说最后一次,我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去和那些恶心巴拉的怪物打什么交道!我看我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从他们那儿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这一点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喂,你怎么了?”背包惊愕地看着她,问道,“一刻钟之前,你还肯定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现在这一转眼的工夫,你又想要离开了。我真是搞不懂!”
“没什么可搞懂的!”安妮撅起苍白的嘴唇,干巴巴地说道,“我已经受够了这鬼地方!我可不想再碰上那些怪物了,就这么回事!”
“等等,等等,动动脑子!猫头鹰夫人很明白地告诉过我们,只有在这儿才能找到答案。我说的是对还是错?”
“对,”安妮嚷嚷道。
“那还有什么牢骚好发?你不是忽然改主意要留在这儿了吧,是不是啊?”
“不是,可……”
“可什么?为什么你总是那么顽固呢? 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实话吧,我猜你是有什么心事呢。”
“我没有心事!”安妮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里满是泪水,“要是连你都不相信我,那我还有什么指望?看着我的眼睛!现在,你还觉得我有什么心事在瞒着你吗?”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我看得出你没有说谎,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你却想要马上离开。你至少得和我说一下原因吧?”
安妮心里的什么东西开始崩溃了,她克制不住地呜咽起来,泪流满面,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没人这么恨过我。没人,你听到了吗?呜……我做了什么?他们干嘛那样对我?就算是……就算是给他们吃掉,也好过给那样的眼神死盯着!我就是受不了再见到他们!”
“好了,好了,这下我懂了,”背包说着,把她紧紧地抱了抱,“听着,我保证我们不会再回到那个房子里去了……至少不会像这样回去了。我保证!”
“呜……你说什么?”安妮惊异地问道。
“我是说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在那些鬼怪们认不出我们的情况下溜进那所房子。然后我们一定要让他们开口说话。归根结底,为什么我们会远离了家人朋友,流浪到这个鬼地方,他们是唯一能够说出原因的人了。不搞清这个原因,我们就哪儿也去不了。这也就是说,我们先要另外想个点子。”
安妮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这些话语就仿佛是对着冰封的窗户,呵出来的一口热气。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她心急火燎地问道。
“当然了,我们不一直就这么过来的?”背包说着,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只要我们打开了把戏盒子,就没什么障碍是过不去的,不是吗?”
***
左边的小道,带她们来到了一片被碎石墙围着的原野上。这儿明摆着曾经是一片玉米田——在杂草青蒿之间,还立着些七零八落的玉米杆子。在田野的中央,歪歪斜斜,就像比萨斜塔似的耸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稻草人。它是用两根交叉着的棍子做出来的,穿着一些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还披着一件透着窟窿的破斗篷。那个脑袋就是一个大南瓜,粗糙地雕刻出了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子。这个脑壳上还插着一些鸟羽,让它看起来就像个美国的印第安人。几只乌鸦立在稻草人的胳膊上,对这个人物的存在根本不屑一顾,还时不时地发出目空一切的呱呱声。安妮和背包的出现让它们受了惊,立刻四下飞散了开去。
“啊,至少这儿还有些活的东西,”背包咕哝着,稍稍松了口气,“知道我们不是这附近唯一活着的动物,多少让我感到舒坦点儿了。”
“虽说不是什么好动物,”一个刺耳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把她们吓了一跳。“这帮恶棍,从来没让我消停过半分钟!我要能把它们全干掉那才好呢!”
安妮和背包迷惑不解地面面相觑。而稻草人则阴沉着个脸,望着她们,好像他正在闹牙疼,还气哼哼地摇晃着他的大脑袋。
“喂,你吓死我了!”安妮叫道,“难道你就不能先问个好吗?”
“你好,”稻草人说道,可他显然心不在焉,“那你们又是打哪儿来的?”
“从那边,”红儿说着用大拇指点了点身后,“你是谁啊?”
“弗雷迪,”稻草人自豪地回答道,“保安专家,有二十五年的工作经验。”
“我是安妮,要是你愿意,也可以叫我红儿。我挺喜欢你的斗篷。”
弗雷迪松了口气,显得友好一些了。
“谢谢夸奖。虽说式样老土了点儿,不过还算个希罕物,据说还是著名的坎特维尔堡的鬼怪①穿过的哪。”
“鬼怪?”安妮紧张地东张西望了起来,“你不会是碰巧认识鬼怪吧,是不是啊?”
“不熟,可是……你也可以说我和他们是有交情的。”
“真的吗?那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那么可怕?”
“喂,别那么快!”弗雷迪说着,又把眼睛瞪了起来,“他们常常帮我的忙,就这么回事。”
“他们怎么帮你的?”
“哦,不管他们什么时候从这田里飞过,乌鸦就吓得逃之夭夭了。而我的耳根就清静了——不过,也只有一会儿。”
“啊,就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真的认识他们呢。你住在这里吗?”
“不是住这儿,是守卫这儿。我是个职业稻草人,你懂吗?要不是我,这些鸟儿早就把这里所有的东西席卷一空了。”
“嗯,这些鸟真的很让你操心啊,不是吗?”
“哦,别提了。让咱们聊点别的吧。”
红儿好奇地盯着他。
“为什么你这么不开心呢?”
“你真想知道吗?”弗雷迪吞吞吐吐 地答道。
“是不是我不该问?”
“好了,你想想吧:一个再也吓不走鸟儿的稻草人还有什么用呢?”
“啊,这下我明白了。那么就不能找点什么帮帮你吗?”
“都没用,我全都试过了。再没什么可做的啦。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下一步就该去垃圾堆了。”
他拉长了脸,一声不吭了。要不是他的南瓜脑袋很久以前就已经干透了,那此刻他肯定已经泪如泉涌了。被他的话打动了的安妮,也忽然沉默起来。可就在这时,她却大吃一惊地感到背包在拉她的胳膊,示意她赶紧走向一边去。
“怎么回事?你这是抽什么风?你快要拉断我的胳膊了!”
安妮一路抱怨着被拖向了树林。而一心想着自己的麻烦的稻草人,根本就没注意到两位朋友的离开。
“嘘!别那么大声!”背包激动地止住了她,“我们刚刚交上了好运气。那个英雄弗雷迪正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没搞懂。什么运气?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潦倒的老稻草人罢了。”
“再好好看他一眼吧,”背包古灵精怪地说道,“你没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吗?”
“好了,别卖关子啦。是什么东西?”
“斗篷!”背包宣布道,就好像她是在叫:“搞定!”
“弗雷迪的斗篷。你没看到它有多大吗?要是你爬到我的肩膀上,我们就都能被裹在里面,谁都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个鬼怪呢。而且那个稻草人也说那斗篷是巴斯克维尔的鬼怪穿过的。”
“是坎特维尔的鬼怪,”安妮纠正她道,“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传说故事。”
“大概吧,可先别去管那个了,”背包急躁地打断了她的话,“最重要的还是我们得把那斗篷弄到手。只要拿到斗篷,我们就已经成功一半了。鬼怪们绝对猜不到躲在那里面的会是我们。”
“可,可是……你以为弗雷迪会把它白送给我们,是不是?你没听见他说,那斗篷是个希罕物吗?我打赌用什么好东西和他换,他也不会干的!”
“别那么肯定!”背包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我已经有个好法子了。”
她伸手从自己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了……她们用来吓唬海诺的那个面具。安妮愣住了。
“我说,你到底有多少个口袋啊?有时候我觉得,你除了厨房的洗碗池,好像把每件东西都带上了!”
“我只是个节俭的女孩子,”背包谦虚地说道,“谁知道随手拿来的什么东西,以后就能派上用场呢。说实在的,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面具就觉得它能帮上我们的大忙。我还真舍不得就这么和它分手呢,可我们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可我还是没弄明白,你脑子里究竟在盘算什么,”安妮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道,“为什么弗雷迪会要这个难看的面具呢?”
“等会儿,你一秒钟之后就会全明白了,”背包洋洋得意地说道。然后她掸了掸面具上的灰尘,就带着副一本正经的姿态走回到了稻草人面前。
“弗雷迪!”她远远地就嚷了起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被打乱了思绪的稻草人显得并不太高兴。“我希望不是关于退休的消息。好了,说吧!”
“要是我们可以让你再变得恐怖起来,你觉得怎么样呢?我是说,去吓那些鸟儿。那样你又可以堂堂正正地从事你的工作了。”
“你说‘恐怖起来’是什么意思?你想怎么样啊?”弗雷迪怀疑地瞅着她,“那些乌鸦可聪明着呢,没那么好骗的。我告诉过你了,我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法子。”
“瞧瞧这个,”背包举起面具,把它凑到稻草人大而无神的眼睛下面。“这个面具够不够恐怖啊?”
弗雷迪忽然间恢复了活力。
“嗯哼,这的确挺不赖,”他一边说道,一边用一个行家里手的眼睛打量着面具,“加入一些声音效果,应该会很管用的。好,让咱们试试看吧。给我戴上,然后躲到旁边去。我要瞧瞧会有什么结果。”
没等第二次的邀请,背包就照他吩咐的做了,然后就赶紧跟着安妮躲了起来。不一会儿,乌鸦们开始往回飞了,瞧上去就好像一群立法官员似的趾高气扬。它们照着平常习惯了的那样,停在稻草人的身上,把他的骨头架子压得咔咔直响。它们显然还没有注意到已经发生的变化。
弗雷迪一直等到所有的鸟儿都舒坦地落了脚,才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嗥叫,并且左右扭动他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受惊的乌鸦发出恼恨的咕哝声,匆匆逃散了开去。稻草人停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张望着,似乎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然后,他忽地又发出一声大叫,不过这一次却是出于欢喜。
“万岁!我的天,你们看到了没有!”弗雷迪放声大笑,让他头上的羽毛都跟着晃动了起来,“它们就像一群小鸡仔似的逃跑了。哦,我看它们就是一群小鸡仔才对!哈哈!万岁!成功了!小偷们当心点儿吧,老弗雷迪又回来啦!好哇,让咱们瞧瞧你们有多少能耐:来吧,只要你们有这个种!只要你们敢在这儿露面,我就要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啦啦啦,哈哈哈,我不在乎,就来吧!”他唱着走调的歌子,甚至还想蹦上那么一两下。
“他都快从棍子上掉下来了。”安妮不安地小声嘀咕道,“你怎么样?没出什么问题吧?”
“谁,我?出问题?不,没有的事儿!我什么问题也没有。老弗雷迪不会轻易认输的,就算他看起来确实像个稻草人。嗨,我都学会开玩笑了!”
然而,他忽地又恢复了理智。
“喂,你们不会是想把这个面具要回去吧,是吗?你们拿走什么都行,可别拿走这个啊!没了它,我又会和原来那么不中用了。你们不会这样对待我吧,是不是啊?”
“别担心,面具是你的了,”背包的话立刻让他安下心来,“要是我不打算把它给你,我根本就不会让你看到它了。”
弗雷迪感动得都快要哭了。
“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我从来没遇上过这么慷慨大方的朋友。我保证,从来没有!”
“哦,我必须承认,你也可以帮我一个小忙的,”背包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快说吧!我听着呢!”
“那件旧斗篷。我这一辈子都想穿上这么件斗篷啊。”
一开始,弗雷迪没说话,可很快他就在面具底下咧嘴大笑起来。
“哦,干吗不呢?好心就该有好报。既然你是这么的大方,我也不能做小气鬼。拿着斗篷,它归你了。祝你穿得愉快!”
“真的?嗨,太棒了!你肯定没了这个也不会得感冒吗?”
“不,我早习惯艰苦的生活了。我在这个岗位上坚守了二十五年,一天也没有休息过,你能相信吗!我真该去申请个吉尼斯世界记录②的!来吧,请拿上它吧,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脱下了斗篷的弗雷迪看上去丢失了一些外表的威严,不过他显然并不为此感到担心。稻草人拍打着自己的胸膛,信心百倍地环顾着四周,并且发出了一个充满威吓的嗥叫声,“只要让我瞥到它们一眼,我就要把它们撕成碎片!卑鄙的小偷们!我要叫它们尝尝偷玉米的下场!”
虽然两个朋友还是感到有些不放心,却还是忍不住望着这个森林好小子微笑了起来。她们渐渐开始喜欢上这个稻草人了,并且已经把他当作了一个好朋友。但是,说再见的时刻还是到了——和鬼怪们的会面不能一拖再拖了。弗雷迪为此有些伤感,但一想到自己又可以吓唬那些鸟儿了,他立刻又振奋了起来。在临别时,朋友们保证会很快再回来看望他,尽管安妮的心里有个沉重的声音提醒她,这个承诺并不容易实现。咧着大嘴傻笑的弗雷迪,在她们上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向她们挥动着手臂,并且用一个雷鸣般的嗓门高叫道:“要是你们在路上遇到什么鸟儿之类的,就把它邮寄到这儿来好了。老弗雷迪已经等不及要开始工作了!哈哈哈!”
①《坎特维尔堡的鬼怪》是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的经典著作。讲述一个鬼怪在小女孩的帮助下得到灵魂的安息的故事。——漪然译注
②《吉尼斯世界记录大全》是由英国人诺里斯·麦克沃特(Norris McWhirter)在1955年和其兄弟一起出版的一本书。这本书中收集了各种各样的世界记录,其中有一些非常奇特,比如世界上最快的给鸡拔毛的机器。此后这本书不断更新并再版,迄今,该书已经以37种语言在100个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售出了超过1亿册。——漪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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