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鬼怪们的秘密》
鬼怪宫的大厅灯火辉煌。不但壁炉里生着一团欢腾的火光，而且一个悬在半空的巨大的枝形吊灯，也放射着眩目的光亮；墙壁上还有一溜喜气洋洋的小灯，像焰火似的闪烁不停。就连镜子也擦得明晃晃的，用来烘托这份节日气氛。在大厅的中央，鬼怪们围成一圈，正敬畏地盯着一个从头到脚裹在一件毛斗篷里的大个子。
“别吵，泰迪！”一头紫发的独腿女子颇为不满地说道，“要是他说他是个鬼，那他就肯定是个鬼。你没听到他说自己是来自……呃，我忘了那个名字了。”
“坎特维尔堡，我就是著名的坎特维尔堡的鬼怪，” 安妮又一次重申道。斗篷底下是这么热，而她又因为害怕而嗓子发紧，以至于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快认不出来了。“要是你们不相信，可以自己去看看那个故事嘛。那是个很古老的故事了。”
“胡说！”熊瞎子用一个针锋相对的声调喊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鬼怪！那些故事都是老妈妈编出来吓唬淘气包的！”
“你要是能够亲眼看到他，就不会再唱这种老调调了，”那个一脸窟窿的大鬼怪说道，“只是瞧他一眼，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等等，等一会儿！”安妮说道，“你说根本没有鬼怪是什么意思？要是真的没有鬼，你们又是谁？这里不是鬼怪宫吗？我没弄错，是吧？”
“你没弄错，”独腿恐龙叫喊道，“这儿确实是鬼怪宫。不管怎样，大家都叫它鬼怪宫。”
“我有些糊涂了，”安妮说道，“你们到底是不是鬼怪啊？”
“噢，这就说来话长了，而且也没什么好玩的，”紫发女子说道，“还是说说你自己吧。一个真正的鬼怪的故事肯定要好玩得多了。”
安妮急躁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可她还是决定满足一下这个鬼怪的好奇心。
“噢，也没啥好说的。我已经五百多岁了，住在一个城堡里，每个人都怕我怕得要死。我是说，他们很担心。不过这已经写到书里了呀：你没读过那个故事？”
“哦，我们……我们实际上不识字的，”那个穿披风的瘦女人说道，“继续说吧，这很有趣。”
“噢，每个人都怕我，” 安妮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着。这个故事是怎么说的来着？她只能想起一点只字片语了。
“每个人也都怕我，”熊瞎子用温和了许多的口气说道，“这很讨厌，对吗？”
“噢，是啊，真是讨厌，”安妮点点头，又接着说了下去，“可有一天城堡里来了些美国人。我忘了他们叫什么名了，不过这没什么关系。他们是三个小孩子，两男一女。男孩们很淘气，整天骚扰我，可是那个小女孩喜欢我，还帮我实现了一个预言。”
鬼怪们激动起来。
“你是说，一个预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惊叫着，“那么说，你也有一个和自己有关的预言喽？”
“喂，你们不是碰巧也有个预言要实现吧，是吗？”安妮简直为自己的运气感到惊异了，她还没有开始编慌话，只是说了个故事，竟然就接近了目的地。
“我们的故事可乏味得多了，”熊瞎子没耐心地说道，“继续说呀。”
“噢，没什么可说的了。就像我说过的，小弗吉尼娅来完成了预言，故事就结束了。”
“那么说是真的了？”独腿女子绞着双手说道，“预言会实现？救星真的会来临？”
“是啊，没错啊，”安妮小心翼翼地回答，“可现在，我真的很想再多了解你们一些。你们是谁？从哪儿来？如果你们不是鬼怪，那又是什么呢？”
鬼怪们互相看着，都希望别人先来接这个话头。
“我们是，”熊怪没什么把握地结巴着，“我是说我们……哦，我真没脸说下去了，有没有人来帮我说一句？”
“我不觉得丢脸，”独腿的恐龙说道，“我们不是鬼怪，而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就是这样。”
安妮大吃了一惊，几乎要从背包的肩膀上掉下来了。玩具？这意味着什么呢？
“你忘了最重要的部分，迪诺，” 那个脸上有洞的鬼怪插话道，“我们不是一般的玩具，我们是被弄坏了的玩具。”
安妮的脑子里彻底迷糊了，当然，这一切也确实够让她心烦意乱的。
“什么？”她鲁莽地连珠炮似的说道，“你是说，小孩子的破玩具？别和我开玩笑了。你们看起来根本就不像玩具嘛，没有哪个玩具会恶……会可怕得像你们一样的。”
“我们并不总是这么可怕和恶心的，鬼怪先生，”瘦女人郑重其事地回答道，“比如说，我就曾经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会说话的洋娃娃。”
“我过去是个优雅的芭蕾舞蹈家。”独腿女子说道。
“而我是个滑稽小丑，”一脸窟窿的鬼怪叫道。
“我以前就是一只恐龙，可我既不恶心也不可怕。”
“而我是一只泰迪熊，”大熊瞎子说道，“你曾经见过可怕或是恶心的泰迪熊吗？”
安妮发起抖来。一个模模糊糊的预感揪住了她的心：这是个沉重、混乱、已经快要忘却了的恶梦。她聚起全部的勇气想把这念头赶出脑海，可却失败了。从她记忆的深处正有个声音在试图钻出来，对着她叫喊出一些非常非常讨厌的话来。可她把它又摁了回去，并鼓足了一大口气，又开始说道：
“那你们是怎么变成鬼……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们又是怎么来到这个森林里面的？”
“所有的坏玩具最后都会变成鬼怪，并且早晚会到这样一个森林里来度过余生，”一条腿的女子悲伤地回答，“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至少，那个老爷子是这么说的。”
“老爷子？”安妮问道，“他是谁？那个救星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
这下子轮到鬼怪们感觉吃惊了。
“就和你的故事一样啊，”熊怪大惑不解地回答道，“有一天，我们的救星会到来，而我们都会变回到原来的样子——变回漂亮的玩具。”
“这是谁说的？”安妮打断了他的话。出于某种原因，她觉得自己很想证明这些鬼怪们只是在瞎编故事，只不过是在和她开什么玩笑。
“老爷子说的啊，还能有谁？”熊怪有些不高兴地回答道。显然，他也已经有些失去耐心了。
“可老爷子又是谁呢？”安妮穷追不舍，“要是他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不现身呢？我想要和他谈谈。”
这下所有的鬼怪都开始不耐烦了。
“老爷子就是老爷子，还有什么好说的？”独腿恐龙生气地说道，“他想来就会来的。要是他想见你，自然会让你看到他。”
安妮知道自己已经做得太过火了，可还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她。
“好了，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是谁做的这一切？是谁弄坏了你们？”
“那有什么关系吗？”瘦女人好奇地望着她，问道。
安妮觉得她火炬般的目光一直穿透了坎特维尔堡的斗篷。
“其实也没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只是在想……你们肯定是从什么恐怖的地方来的吧。”
“才不是，我们是和一个普通的小孩一起住在一个普通的房子里，就和寻常的玩具们一样，”长着个漏勺脸的鬼怪说道。
“名字！告诉我那个名字！”安妮嘶哑着说道。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微弱嗓音，听起来就像是一架模型蒸汽机车的鸣笛声。
“天，你可真是个怪人！”熊怪叫起来，“一个小女孩的名字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们不是告诉过你，那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了吗？”
安妮冒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女孩……长着红头发，对吗？”她喃喃地说着，只觉得彻底泄了气。
鬼怪们惊恐地向后跳去。
“你是谁？”大熊吼叫道，一边伸出爪子，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立刻给我老实交待，你怎么会知道红头发安妮的？”
没有回答。从沉重的坎特维尔堡鬼怪的斗篷底下，传来了一个闷头哭泣的声音。就在这时，斗篷翻了过来，滑向了地面。鬼怪们顿时气得愣住了，紧接着，就气势汹汹地向她逼近了过去。
***
“往后站！不许碰她！”一个命令声从后面传来——正是那个不止一次从鬼怪们手上救过安妮的声音。他们全都怔在了当场。与此同时，从背包肩头跳下来的红儿慢慢转过身，去寻找那个说话的人。千呼万唤始出来！他这一回可算是露出真容了。红儿本来是要扑上去感谢他的，却出乎意料地定住了，大惊失色地望着眼前这个人。她太熟悉这对从全世界最浓厚的眉毛底下盯着自己的亮眼睛了。
“莱珀特塞先生，”她小声说道，“我没想到还会遇上你……在这儿。”
“这是个合适的时间，”老人回答道，“我都开始担心你会做不到了。你的玩具们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没那么回事！”大熊咆哮起来，把所有人吓了一跳，“没人在等她。没有！她是……这世界上最可恶的家伙。我们根本就不想看到她。滚，滚出去！立刻！”
“请帮帮我，我求你了！”安妮向莱珀特塞求援，“告诉他那不是真的，我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这……这不可能是真的！”
“恰恰相反，”莱珀特塞温和而冷静地说道，“你听到的都是真的。这一点你和他们同样地清楚。这儿的每一个玩具都曾经是你的。而他们每一个之所以会到这里来，也全都要感谢你。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剪掉洋娃娃的头发的吗？还有小丑的鼻子，泰迪熊的眼珠，芭蕾演员的腿？还要我接着说吗？”
安妮用双手捂住脸，又开始抽泣起来。
“不，不，求你了！”
莱珀特塞先生慢慢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现在知道了吧，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安妮。一个被弄坏的玩具，一句冷酷的话语，一个愤怒的表情——它们都会留在某处，永远不会消失，哪怕是被忘记了很久。看看这些不幸的玩具吧。就在不久之前，只要你能稍稍关爱他们一点，他们就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家伙了。可现在他们却注定要像鬼怪一样在这个阴沉沉的森林里游荡下去——就因为你抛弃和遗忘了他们。”
“行行好，宽恕我吧，求你了！”安妮哭叫着，再一次泪流满面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可是你应该得到宽恕吗？你们说呢？”
“请给我个机会，弥补我做的这一切吧。就一个机会，求你们了！”
“你们说怎样？我们可以相信她吗？”老魔法师面对那些玩具鬼怪问道。而他们则再一次怒发冲冠地齐声大叫起来：“不，不，把她丢出去！绝不原谅！滚！对残忍的家伙没什么宽恕可讲！”
“等等！等一下！”莱珀特塞先生插话道，“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等待着。他确定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他说了，才又开口道：
“你们还不知道预言的最后一部分。我迟迟没有告诉你们，就是因为怕你们无法接受，可我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预言的结尾是这样说的：‘自己挖坑自己埋，解铃还需系铃人。’”
忽然间，寂静一片。谁也不敢乱说乱动了。整个房子里，唯一活动着的东西就是那墙壁上跳动的灯光，但没有人注意到它们。
“可这就是说……”无鼻的小丑终于开口说道。
“就是说我们别无选择。”莱珀特塞接住了他的话头，“只有安妮可以让你们恢复以前的样子。你们唯一的希望就在于她能通过所有的考验。”
就在这时，大熊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不，不，什么都行，就是别提这个！”他咆哮道，“我不想和她打任何交道。那还不如继续做个鬼怪呢！”
“你们都是这么想吗？”莱珀特塞怀疑地望着他们，问道。
玩具鬼怪们此起彼伏地叫喊道：“是的，是的！我们不想再看到她了。什么都行，就是别提这个！”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老人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就意味着什么也继续不下去了。要满足预言里的条件，那你们中间至少就得有一个人站出来请求她帮助，否则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不，等等！”安妮绝望地叫道，“我真的喜欢过你们啊，请好好回想一下吧！给我个机会，就一个，唯一的机会，求求你！泰迪！迪诺！就没有一个人肯原谅我吗？我就那么坏吗？”
没有回答声。只有冷冷的、充满了憎恨和蔑视的眼神，从各个方向射向了她的身上。
正在这一刻，那个瘦瘦的、有着一双亮眼睛的女人，走了过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一下子甩开了自己的披风，把自己惨白的脑袋完全露了出来。
“大家请看看我！”她对鬼怪们说道，“你们知道，我受的罪不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更少，对吗？”
“你也看看我！”她冲着安妮喊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铰掉我头发的吗？那不过是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你不可能忘记的！”
安妮一声不吭，愧疚地紧盯着地面。
“我说出这些，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么做对我来说并不容易，”秃头娃娃继续说道，“仇恨咬着我的心，正和你们所感觉到的一样。可我还是想要试一试。她必须得到最后一个机会，我们都必须得到最后一个机会。”
“叛徒！”熊怪怒吼着，“我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自从你在草场上拉住我后腿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叛徒！”
“我不是叛徒！”她怒不可遏地答道，“这只不过是因为我还没有忘记，红儿和我在一起玩的时候，我有多开心。我是这儿的新人，我不能忍受永远做一个鬼怪的想法。你们心怀憎恨的日子太久了，以至于什么别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有盲目、极端的仇恨。请原谅我，但我不想也变成那样。某些人……必须站出来超越……仇恨。不然我们就全完了。”
又是一片寂静。然后，无鼻小丑终于也走上前来，转身冲着熊怪说道：“泰迪，她是对的。我们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反正，事情也不可能变得比现在这个样子更糟糕了。”
“绝不！”大熊用一个沮丧的声音哽咽道，“那还不如死掉的好！”
接着，就开始了一场真正的混乱局面，因为所有的鬼怪都同时争执起来。怒气蔓延开来，所有的嗓门都变得越来越高。很明显，一时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
“安静！安静！”
尼洛德·莱珀特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鬼怪们忽然都不出声了。
“够了！”老魔法师宣布道，“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负责。正像我说过的那样，你们之中只要有一个站出来请求帮助就够了。预言要求的条件已经满足，再也不需要更多的什么了。现在仔细听我说，因为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转身面对着安妮，继续说道：“红儿，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挽回已经发生的一切：你必须通过三个非常艰难的考验。”
“我准备好了！”她用一个颤抖着，却很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第一个是智力的考验。你必须证明自己可以解决最棘手的难题。”
安妮充满疑问地望着他，却不敢插嘴问上一句。
“第二个是勇气的考验。你必须展示出你具有和智力相当的勇气，因为一个聪明的胆小鬼还是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麻烦。”
他沉默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
“那第三个考验呢？”安妮羞怯地提醒道。
“第三个考验是最为困难的考验。它太难了，因此我也不能事先说出来。你要自己去寻找和通过它。对不起，可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靠自己了。”
红儿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这就是全部？”她大惑不解地问道，“你不打算好好告诉我一下，该怎么去做吗？”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莱珀特塞再次说道，“你必须靠自己找到剩下的那个考验。”
“可我怎么可能通过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考验呢……连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知道？这不可能！”
“要倾听内心的声音！只要你没有忘记去听听它对你说了些什么，答案就会自然而然地到来的。只要仔细倾听，就是这样了。”
莱珀特塞先生回转身，冲着鬼怪们说道：
“到了告别的时候了，朋友们。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要靠她来完成了。让我们祝愿她努力吧。她需要这样的祝愿！”
鬼怪们和魔法师都渐渐消失在了稀薄的空气中，就仿佛他们是由烟雾做出来的。在完全消失之前，莱珀特塞又一转身，看着安妮，再次说道：“再见，安妮！别忘了，现在一切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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