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夜袭》


   “好啊,好啊!”老海狸斜眼打量着她,“看我们在这儿找到了什么呀,伙计们?”

   安妮无助地四下张望着。所有的出口上都守着一只蜘蛛——一只比一只更丑陋粗野。它们全都用那一眨不眨的可怕眼神死盯着她,而海诺就在一旁兴奋地摩拳擦掌,同时继续说道:“我们就知道抓住她是早晚的事儿,对不对啊,伙计们?老海诺也许手脚是慢了点,可他的记性从来都好得很:这森林里的每个家伙都知道这一点。只有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不愿意知道,她还和海诺玩花招。而这个可不妙,对某些人的健康是非—非—非常的不妙啊,是不是啊,伙计们?”

   他的脸上挤出来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接着就发出了一个嘶叫声:“你在想什么呢,呃?你可以拿海诺的生意来寻开心,然后就溜之大吉?哦,不,我可不会这么想。从来没有谁能在耍了海诺之后不付出一点代价的。不过这个价格是不会再上涨了,哈哈哈!你想听我说说马上会有什么果子等着你来吃吗?我会亲手一把抓住你,然后把你丢给那些蜘蛛——就这么简单!接下来,我就要看着它们把你像一只肥美的小苍蝇那样给吸干。这就是你一直等着的好结果!”

   他皱起眉头,开始卷自己的袖子。

   “闲聊得够了!伙计们,准备好没有?”

   蜘蛛们都不耐烦地跺起自己的许多只脚来。这时,身体笨重的海诺,迅速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像个橄榄球运动员似的冲了过来。安妮勉强地一跳,及时躲开了他,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刺鼻汗臭却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反应很快嘛,”他一边冷冷地评价着,一边慢慢转身逼近过来,“好吧,让咱们瞧瞧,你怎么来躲过这一回合!”

   安妮脑海中的思绪和图像乱转成一团,就像一个永无休止的恶梦。她被极端恐惧刺激着的感官,下意识地记录着周围的一切,就像是她自己想要这么做的:海诺的气味,饥渴的蜘蛛们不耐烦的喊叫,漠然闪烁着、继续照亮四周景象的火光——她这时的感觉,就仿佛是从一个遥远的、不受任何干扰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她继续机械地躲避着那只海狸狂暴的进攻,与此同时,却用一个运动场上的讲解员的口气对自己独白着:“是的!我们又漂亮地跳过了一次,现在让我们看看下一次还能不能成功。” 然而,自始至终她都很清楚,这个游戏不可能一直继续下去。或早或晚,她都会被抓住,然后……

   “火,火!”一个微弱的声音仿佛从几十米之外飘到了她的耳边,“快跳进火里!”

   她神志恍惚地东张西望着,几乎就因此落入了海诺的魔爪里。她没被抓到,仅仅是因为她滑了一跤,把身后的海狸也给拽倒了。趁海狸还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她赶紧又往回跑了一段路,并得到了几秒钟喘息的时间。

   “火,火!”那个微弱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安妮转身想看看是谁在叫。这时,匍匐在一块石头后面的背包向她挥了挥手。“你还在等什么?跳进火里去呀!你别无选择!”

   给多少钱也不干!恐惧扼住了红儿的咽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除了这个,做什么都可以!可是消失,像一根蜡烛似的,融化在这个火焰怪摇摆不定的深渊里——不,她还没有勇敢到踏出这一步呢。

   嗖!海诺油腻腻的爪子又一次擦边而过,她竭力一跳,正像个被狂怒的公牛驱赶着的斗牛士,可她的力气正在耗尽,眼前冒出了一圈圈的金星。

   “跳啊,安妮!”背包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我不!”红儿哭叫道,“我怕!”

   “跳!”

   “我怕!”她用最后一点气力叫出来,然后,她一闭眼,一伸胳膊,就像高台跳水似的,让自己正好落进了火焰的中心。

  
***


   “安妮,是你吗?”背包牙齿打战地说道。她瞪大的两眼里充满了恐惧。

   “安妮,说话啊,求你了!”

   那个巨大而恐怖的、浑身黏糊糊的怪物,正躺在离火焰不远的地方,有气无力地拍打着那几十条露着尖利弯爪子的触手。它那个长满了眼睛和牙齿的丑陋小脑袋,带着一副茫然的表情望着背包。

   “安妮,我害怕。求你说点什么吧!你能听见吗?”如果哭得出声的话,背包可能早就已经哭得撕心裂肺了。

   “我—我……听见了,”怪物安妮终于用一个仿佛从厚厚泥浆里冒出来的声音说道,“别害怕,是我啊。海诺和那些蜘蛛上哪儿去了?”

   “他们逃跑了。因为你……变成了一个怪物。唉呀,要不是我知道那就是你,我肯定也早就逃跑了。幸好我不是人类,不然我可真要……哦,你明白的……吐了!”

   “我……我真的那么……恶心吗?”

   “老天爷啊!和你比起来,那些鬼怪就像是小猫咪了!要是你能看到自己……!”背包忽然停住了嘴,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可从另一方面看,你还……挺好的。我是说,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海诺和他那帮手下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哦,”怪物没精打采地回答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要不要我去找找那些鬼怪和莱珀特塞先生?”

   “不用了,我们就在这儿,”魔法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尼洛德·莱珀特塞步入了圣殿,身后还跟着一群因为面对大怪物而感觉有些紧张的鬼怪们。莱珀特塞先生用那种和平时一样的锐利眼神,毫不在意地打量着那些令人作呕的触须和爪子。

   “别害怕!”怪物安妮吧嗒着嘴说道,“是我,安妮。我只不过是稍稍改变了一点外形。就和你们一样。你们明白的,对不对?”

   回答只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找到一个方法可以让你们变回玩具了,”怪物安妮又说道,“你们只要跳进火里。然后它就会帮你们变回来的。它是永恒变化之火。”

   “可你呢?你会怎么样?”秃头娃娃担心地问她,“你还会重新变回一个人类吗?”

   “希望如此吧,”怪物安妮回答道,“要是我们一起跳进去的话。”

   “对不起,可那是行不通的,”尼洛德·莱珀特塞说道,“就算是永恒变化之火也得遵守一些规则:它不可能什么都做得到。就拿这件事来说,规则只允许火焰的魔力被使用两次,而且使用它的生物必须是同一种类型的。不仅如此,同时使用它的人员数量也是有限制的。”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清了清嗓子又说道,“它已经被你用过一次了,安妮。在你决定怎么做之前,你必须要明白,这个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好好想一想吧。要是你变回人类,他们就得继续做鬼怪。反过来呢,要是他们变回玩具,你就得继续当怪物。”

   “永……永远吗?”怪物安妮呻吟道。

   “不,不是永远,可至少也是一年。这火焰一年内是不会再出现的。”

   “别浪费时间了,我马上就要消失了!”火焰噼噼啪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不能!我不能决定!” 怪物安妮哭叫着,“继续做怪物——那太可怕了!我不要!我不能!我……我是个人,不是怪物!”

   “快决定!没时间了!”老魔法师说道。

   “我不能!我不能!”怪物安妮尖叫着扭来扭去。

   “安妮,快!”尼洛德·莱珀特塞有些焦虑地坚持道,“火焰随时都会熄灭的。”

   “我不能!”

   “机不可失!”火焰发出嘶嘶的声音,眼看着蜷缩了下去,“后会有期!”

   “决定!立刻!”

   “好,好。那么,听着:我……可以……等。让鬼怪……变回玩具吧。”

   “快!”尼洛德·莱珀特塞猛吼了一声。直到这时,大家才看出他费了多大劲来保持自己外表的冷静。“跳!快呀!”

   鬼怪们手拉手,然后——飕!他们全都大头朝下地跳进了火焰里。火光几乎就在这同一瞬间熄灭了。沉沉的黑暗降落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怎……怎……怎么回事?”背包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没有人带火柴吗!在这种黑咕隆冬的地方我都快要发疯了!”

   这时响起了一个咔嚓声,尼洛德·莱珀特塞举起了一根细细的魔杖,在他的头顶上高高地发着光。这光芒没有火焰那么亮,可已经足够驱散黑暗了。

   只见那挤成一排儿坐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擦着眼睛的,正是五个漂亮的儿童玩具——也许就和安妮喜欢他们的时候一样漂亮,背包这么想着。他们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左看右看,并伸出手去互相触摸着。

   “泰迪,你又有眼睛了!”

   “嗨,伙伴们,看看我,我所有的零件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了!”迪诺一边叫着,一边在草地上欢蹦乱跳。

   “我的头发又回来了!”

   “我有两条腿了!”

   “我的红鼻头又在老地方了!万岁!”

   他们手拉着手,开始兴高采烈地跳起圆圈舞来。尼洛德·莱珀特塞满含热泪地望着他们,一边用一块带条纹的大手帕擤起了鼻子。背包开心得忘了一切,也连蹦带跳起来,简直没法保持一刻安静了。

   “啊咳!”

   忽然之间,他们都停了下来,互相交换着内疚的眼神。怪物安妮爬近了一些,她窥望着他们的眼睛里,流出了一些令人作呕的黄色液体。

   “她……她在哭,”小丑低声说道,他的长睫毛开始颤抖起来,“哦,亲爱的老天爷,我们有多坏啊。我们把她完全丢到脑后了!”

   会说话的娃娃是第一个意识到必须做些什么的。她不顾那个大怪物有多么的肮脏和可怕,勇敢地走近了它,并且拉起了它的一条触手,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它,一边说道:

   “安妮,别害怕。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们不会抛下你的,瞧啊,你还有这么多的朋友呢。一年的时间不知不觉就会过去了,我们都会陪着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呀!”

   泰迪熊也走了上来,他不停把两只脚挪来挪去,羞怯地说道:“安妮,请原谅我,我真的……恨过你……恨得入骨,可现在……我重新学会了爱。就请你,让我们再做个朋友吧。”

   “我也要做你的朋友!”其它的玩具们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这可真是全乱了套。每个玩具都上来抓住了一条触手,并尽心竭力地想对怪物安妮表现出比其它朋友更多的关怀体贴来。

   尼洛德·莱珀特塞这时就独立在一旁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而背包,差不多就和怪物自己一样沮丧,只是用爪子抱头坐在地上,既不去看也不去听周围发生的一切。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从某处降下的一片光辉,正渐渐地笼罩在怪物的身上。

   直到触须开始消失,并从那底下钻出了让大家再熟悉不过的乱糟糟的一头红发,所有的玩具才惊异得跳了起来。

   一分钟不到,红儿已经再一次地站在了他们面前。她还是那样,完完整整,毫发未伤,就仿佛从来没有变成过其他东西,而一直就是个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的普通小女孩。不过她吃惊的程度一点也不比她的玩具们少,看上去就好像随时准备在自己变回怪物之前,撒腿开跑。

   “是的,”尼洛德·莱珀特塞的声音从他待的那个角落里传来,“就是这样,祝贺你,安妮!你刚刚通过了第三个考验!”

  
***


   “停下!停下,求你们了!”安妮大叫着,一个劲儿地抵挡着玩具们的围攻,“你们会把我闷死的,肯定会!”

   没有谁去在意她说了什么。所有的玩具就像圣诞树上的小星星一样挂在她身上,亲吻她,拥抱她,拽她的头发,拍她的脸蛋——一句话,他们看起来就好像在尽一切可能地把她重新变成一个怪物!!而尼洛德·莱珀特塞就这么望着他们,微笑着。

   “我还是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变回人类了吗?”安妮扭头冲他问道。

   “是的,你变回来了,”莱珀特塞保证道,“你也的确配得上这个称呼。”

   “可是……怎么会?喂,现在别缠我,好吗?那火焰不是已经熄灭了吗?”

   “在这个森林里,还有其它一些魔法的,”他继续微笑着,“有时候,我自己都会觉得很惊讶。谢天谢地,要不然我的生活该有多么无聊啊!”

   玩具们这时总算是平静了下来,都围坐成一圈,盯着老魔法师。而他就很习惯地捋着自己的长胡须,开始对他们讲话。

   “你们一定都很好奇,想知道安妮是怎么变回人类的吧。”

   “对,对,对!”响起了一片玩具们心急的回答声。

   “真对不起,你们还得再耐心一些。让我们从一开头说起吧。哦,那个智力的考验,正像我们已经知道的,是为了让她找到圣殿,唤醒永恒变化之火。红儿光荣地完成了使命,不过背包也同样值得表扬。和你们说实话吧,我认为没有任何难题能够阻挡得了她们。这两位朋友已经组成了一个非常、非常有实力的团队!”

   “好耶!”玩具们欢呼道,“背包万岁!红儿万岁!”

   老先生一直等到他们平静下来,才又开始继续说道:

   “在第二个考验中,背包起的作用要少一些,但仍然很关键。尽管安妮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某种可怕的后果,她还是勇敢地跳进了火焰。这就是为什么我说,通过这个考验需要极大的勇气。”

   “还需要一点绝望,”安妮低声补充道,“我已经没得选择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了玩具们又一波兴高采烈的欢呼里。

   “可只有这些还不够,”莱珀特塞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道,“她还要面对第三次的考验——这也是所有考验中最困难的一部分。”

   老魔法师沉默下来,左右环顾了一下。玩具们都用急不可待的目光紧盯着他,巴不得立刻知道那神秘的第三个考验是什么。

   “第三个考验……第三个考验,就在她为了朋友,而同意放弃自己变回人类的机会的那一刻通过了。因为所有考验中最困难的一部分就是:忘我。只有那些可以从心底找到力量,为了朋友奉献他们自己的人,才配受到这个魔法森林的尊敬。”

   这一次谁也没有叫嚷。莱珀特塞走向红儿,弯下腰,慈祥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

   “欢迎,安妮!欢迎来到……没有鬼怪的森林!”

   沉默又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玩具都跳了起来,扑向安妮,再次将她淹没在了拥抱和亲吻之中。

  
***


   他们一个劲儿地闹着,竟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附近的树丛里,正鬼鬼祟祟前行着的一个阴影。

   “不许动!举起手来!”响起了一个刺耳的声音,“谁也别动!你们被逮捕了!给我记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所以别想玩什么花样!谁要想试试看,就等着上西天吧!”

   大伙儿都僵在了当场,并且把手举到了头上。

   只有尼洛德·莱珀特塞,仍然保持着那一贯冷静的头脑,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忽然间,一切复归于黑暗,惊叫声此起彼伏,然后,所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尼洛德·莱珀特塞那冷静的嗓音再次响了起来:“大家留在原地别动!我已经抓住了这位了不起的战士:让我们来瞧瞧他是谁。”

   光芒又照耀起来。一秒钟过去了,又是一秒。安妮忽然吃惊地叫出声来:“这……这是奎克呀!快放开他,莱珀特塞先生——他是我们的朋友!奎克,你差点把我们吓傻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再怕那些鬼怪了吗?”

   钟表盒子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慌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晃着脑袋左看右看。他身上的每个零件都在咔咔作响,很显然,他还没弄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最后,他看来总算是恢复了一点理智,可紧跟着就张开嘴大叫起来:“救命!救命!他们把我俘虏了!”

   空中忽然充满了巨大翅膀震动的嗡嗡声。从各个方向飞来了一群生物,他们开始向着圣殿降落。

   “等等!”安妮叫着,“我们都是朋友,别动手!奎克,你不是疯了吧?难道你不认得我了吗?”

   “嗨,她说的是大实话!”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进攻结束了,这儿一切正常。”

   从黑暗中,出现了……苍蝇芭丝,布和四个精灵,每一个手上都拿着棍棒,面带焦虑。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英雄们只是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他们终于放下了戒备,并且几乎同时发问起来。

   “安妮,你没事吗?”

   “那些鬼怪在哪儿呢?趁他们没来,我们快跑吧!”

   “嗨,等等,你怎么敢到这儿来的?你不是最怕鬼怪的吗?”

   “感谢老天,这是奎克!我还以为海诺回来了!”

   “安静!安静!”尼洛德·莱珀特塞大喊了一嗓子,“请一个个地来说!”

   安妮最先开说了。她说了半天,一心想说出所有重要的事情,一个也不能少,却把一堆细节全搅混了。真不容易,她总算还成功地找到了故事的结尾。然后就轮到奎克说了。安妮坐在其他伙伴的旁边,开始急不可待地听了起来。

   原来,在安妮和背包进入蚁丘的那天,老钟表险些就落到了海诺的魔掌里。在此之后,他找遍了整个森林,拼命搜寻两个朋友的下落,可这当然是白费力气。到末了,他不得不认为,自己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那一刻,我亲爱的朋友们哪,是我这一生最悲惨的时刻。真正是可怕到了极点,我向你们保证。”

   “后来有一天,我很偶然地从小卡皮欧那里得知,他的鱼王爸爸曾经驮着安妮和背包去了河的另一边。于是……哦,于是我就站立在河堤上,凝望着混浊、冷漠的河水,发出凯撒王一般的呼唤:

   ‘Alea iacta est!①——事已决定,无可更改!’”

   “喂,奎克,你又在往我们的耳朵里灌水了!”伊凡·约翰的嘲讽声响了起来,“要不了多久你就该说‘veni, vidi, vici②——我到达了,我看见了,我胜利了’!”

   “实际上,他是来找我们帮忙了,”伊凡·约翰不理睬奎克脸红脖子粗的抗议,继续说道,“我是说,他看起来真的是凄凄惨惨,这个老咋呼精!你简直不会相信他把这件事说得有多感人!你也看到了,他竟然说服我们来到了河的这一边……和鬼怪们泡在一个地方,你想想看!实际上,要让我说,最好就是在他们出现之前溜之大吉。有多远,跑多远,老实地说一句,我是真不想再玩什么警察抓小偷的游戏了。”

   “别担心,”安妮说道,“我不是告诉你们了,鬼怪们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继续说吧!我还想听后来的事呢。”

   “随你的意吧,”伊凡·约翰回答,可他明显地还是不太愿意呆在河的这一边,“于是,我们就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他说着指了指丢在地上的棍棒,“然后我们就起飞了,来到了这里。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幸好你及时地喊了一声,要不然那黑灯瞎火的时候,我们肯定早就已经把各位的脑袋敲开花了。”

   “对了,现在该去哪儿呢?”安妮在听完了所有的故事之后,问道。“这以后我们要做什么呢?我还是想回家见妈妈。”

   “等一下!”尼洛德·莱珀特塞叫了出来,“也到了展示这故事里最后一个奇迹的时候了。”

   他把手伸进了外套那宽大的衣袖里,掏出另一根小小的魔杖来,它看起来和一直在发光的那一根,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安妮,到了和你的朋友们说再见的时候了,”他又说道,“你将从这里直接回到家里!”

   “真的?”安妮忽然感到自己的两腿开始发软,“真的?”

   “是的,是真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每个朋友来说都不轻松,因为安妮和森林里的这些伙伴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虽然大家都显得很快乐,可在每颗心灵的一个小角落里,却藏着一滴眼泪。

   “再会了,红儿!”奎克一遍遍地说着,根本不去注意从自己嘴里喷出来的弹簧和齿轮,“你的芳名将会永垂……青史!”

   伊凡·约翰祝福了安妮,并别有意味地拍了拍他的脑门③,可泪珠却在他的眼里直打转。布的大耳朵扇得和风车轮一样,而芭丝飞来飞去,一次又一次地握住安妮的手,摇晃着,每次都好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安妮拥抱着所有的玩具,到底没有忍住自己的眼泪,就像个小宝宝似的放声大哭了起来。而背包,就和平时一样,在这种喧闹的场合下保持着沉默,并始终忧心忡忡地关注着森林里的轻微动静。显然她还没忘了和海诺的那次会面。

   无论如何,最后的那一刻还是到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尼洛德·莱珀特塞一直靠在一块石头旁耐心等待着,此时,他走上前来,默默地向安妮告别。

   “现在,后退!”他冲着森林里的居民说道,“再退一点儿,好的。请不要惊慌!”

   他挥动起魔杖,接着……刹那之间,空中荡起了一阵狂风的呼啸声。安妮的头发竖了起来:她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卷到鬼怪森林里来的。她周围的空气开始旋转,越来越快,最后终于将她裹住,升上了繁星闪烁的天空。片刻之后,她就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丛丛树冠了,再过了一会儿,所有的一切,都消融在了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

   ①Alea iacta est是古拉丁语,英语为“The die is cast(骰子已经掷出了)”,用熟悉一些的中国成语翻译就是“木已成舟”。恺撒在渡过罗马与高卢行省的边界卢比孔发动内战时河时说出了此名句,后来一直被西方用来比喻无法反悔,必须义无返顾。——漪然译注

   ②veni, vidi, vici,英语为“I came,I saw,I conquered(我来,我见,我征服)”,是儒勒·凯撒征服本都王法那西斯后向罗马元老院宣告的名言。——漪然译注

   ③意指不要忘记了老朋友。——漪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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