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盒子》

《杨树小院》
还记得那一年,整个冬天没有下雪。除夕夜也没有放烟火。年初一过得平静极了,没想到,年初二,却忽然接到大姑妈的邀请,要我们全家去她那里吃晚饭。
那是一段很长的路程,当爸爸用那辆旧童车推着我,终于走到江堤畔的姑妈家附近时,冬日的夕阳已经沉入了江水之中。不过,天色还算明亮,我还可以看见走在不远处的妈妈和弟弟。江上的水天,是纯净成一色的白,只在靠近堤岸的地方,透出一些苔藻似的青绿。空阔的江面上,没有如明信片上画的那样,出现巨大的船帆或绮丽的霞光,却有几只小小的渡船泊在清冷的江风里。其中一只船上,还随风摇晃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红灯笼。可是,那个小小的红点,很快就消失在了一堵厚厚的墙壁后面,因为爸爸已经推着我拐进了一条小弄堂。我正为那些碎砖旧瓦堆砌成的阴暗通道而感觉呼吸困难,忽然间,一片杨树,就顶着一方淡青色的天空,出现在我的面前。
究竟是谁将那六七棵杨树种在了这窄小的院落里呢?没人知道。住在院子里的几户人家大概早已习惯了这些树木的存在,当爸爸和我从这些光秃秃的小树之间穿过时,只有一个孩子站在树下,用那白底黑纹的树皮试他削笔的小刀。
我仰起头,望着笔直地指向天空的树枝,那上面还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我似乎看到了它们青青翠翠摇曳在夏风里的模样。就在这时,一串清亮的笑声从树后传来,紧接着,几个穿着彩色衣裳的女孩子就跳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我的几个表姐,我很少见到她们,可每次见面,她们都会让我很惊讶——我的亮表姐个头又长高了,那么冷的天,她居然只穿一件及膝风衣,露出长长的双腿,还有脚上漂亮的棕色皮鞋;我的祯表姐一身男孩子似的运动装打扮,戴着一双无指手套,她那结实的手握着我的手,就像小火炉一样热乎乎的;还有洁表姐,她的辫子那么长,总是随着她说话的声音左右摇摆,可居然一根发丝都不乱,啊,我那时真想去摸摸那条黑辫子……她们围着我,一边开心地笑个不停,一边讨论着照相的事情。
“今天大伯把相机带来了,”祯表姐说。
“待会儿我一定和你一起照一张合影。”洁表姐说。
亮表姐用双手抱了一下身边的杨树:“就在这儿照,怎么样?”
我低下头,看看盖着自己两条腿的棉被,又抬起头,害羞地望着像杨树一般亭亭玉立的表姐们,还没想好开口和她们说什么,就见堂哥冬冬推着一辆自行车走了过来。
“你不是说要学骑车吗?”他冲亮表姐喊道,“我们现在就去吧,不然天都黑了。”
亮表姐快活地拍了一下手,就跑了过去,风衣随着她的脚步飘了起来。然后,一转眼间,我的几个表姐就全都和那辆自行车一起,消失在了小院的围墙外。
我独自坐在了杨树底下。爸爸妈妈早带着弟弟去屋里和大姑妈寒暄了,他们以为表姐和我在一起,所以很放心。而我,却也很高兴有了这么一刻,能够暂时被所有的人忘记,就像那些杨树一样。微微暗下来的天色,使那些树干更显得白皙,整个院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丝风。我望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细砂纸似的树皮,结果,却惊讶地发现,它竟然比我的手还要暖。于是,我就这样把手贴在树上,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不远处,小院里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亮起了灯……
表姐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们错过了照相的时间,却还是嘻嘻哈哈,一点也不在乎。于是,大人们在大屋里喝酒,我们几个小孩就在里屋陪奶奶吃饭。这顿饭吃了很久,最后,夜渐深了,大家终于一个个站起身来,互相道别,陆陆续续地走向院子里。这时,只听见隔壁家的孩子正在叫嚷着什么。我顺着那闹哄哄的声音,转头一望,只见那一片杨树,正被金色的烟火照得通亮……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相册里还是没有留下一张和表姐们的合影。事实上,我整个童年都没有留下几张可供追忆的照片。对此我倒并不觉得有多遗憾,可是,那一天没有被照入相片里的杨树,却就这样从这世间消失了——那个小院已不存在,就连那条江畔的道路,也再不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偶尔在深夜的梦境里,我还能清楚地看见,那无边的黑暗中忽然闪现的光芒,和一排长长的、静默的金色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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