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盒子》

《蜕》
我从没有想到,我会悄悄地哭。
在所有的房间被搬空的一刻,我只是望了一眼,那扇本来立在我床头的窗户,那是不可能被搬走的某些东西中的一件。然后,弟弟忽然跳起来,从墙角露出的一堆灰尘中间,拣起一只石头做的小乌龟,他用旧报纸擦了擦它,那黑色的龟壳就在空荡荡的四面灰墙的衬托下,闪闪发亮。
“我找了它好长时间,原来在这儿。”他很得意,因为这只乌龟是他在这次搬家时找到的第二件曾经“失踪”的宝贝。另一件宝贝是一只陶瓷做的小青蛙,已经缺了一条腿。
爸爸妈妈带着我,弟弟带着他的乌龟和青蛙,一起登上了那辆装满了家具和箱子的大卡车的后背。但卡车并没有立刻开走,因为车边还围了一群人,大都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邻居。杨家奶奶用颤巍巍的手,递给我和弟弟一人一只金灿灿的桔子软糖。我记不清她当时对我都说了些什么,因为就在这时,随着两声喇叭的鸣叫,和一阵轻微的震动,我身边的这个世界开始向后退去。整条街道就如同一条正在变长的电影胶片,所有的人在画面上一格一格地缩小,最后,定格在了一片深绿色的树叶后面,因为那个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一路上,我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新家,我被搁在一个不会妨碍大人们搬家具,又可以看到窗口和门口的地方。接下来,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奇怪而陌生的空间,是怎么被许多我认识和不认识的箱子、柜子、桌子、椅子,给填了个满满当当;而它们又是怎么移过来、挪过去,最终找到了自己那个合适的位置。到了晚上七点多钟,妈妈在我的床上铺起被单,罩上蚊帐,家,就算是真正搬好了。
直到青白色的日光灯亮起,我才明白过来,这确实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有些东西,再不会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再也没有理由叫它们回到自己面前了。我在青白色的光线里,努力回想着老屋里那盏昏黄的钨丝灯,还有被那灯光照射过的一切。然而,今天、明天,还有以后的无数日子,这些画面都会像那条越变越长的道路一样,离我渐渐远去,而我,是不可能叫它们定格在某一秒钟的。虽然我当时还并不曾意识到这些,但我的心却第一次感到了刺痛。并第一次感到害怕,怕自己会把过去的一切忘记。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只从老屋带来的旧枕头,悄然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它没有把我的眼泪保留很久。就这样,我又安心地靠着半干的枕头,就像一条蚕儿,靠着自己刚刚蜕去的旧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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