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盒子》

《玫瑰之贻》
我盼望着每一次的六·一儿童节,只是因为那天可能会得到一件不算礼物的礼物,比如爸爸的单位发给职工子女的一只铅笔盒,或者是妈妈的工会慰问“特殊对象”的一本故事书。那时,我所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也就是在过节的时候,收到一张写着“祝你节日快乐”的明信片了。那多半是邻家的女孩子们直接送到我手里来的,这样就省下了4分邮票钱。
记得那年又是六·一,因为学校有演出活动,女孩子们全都忙了起来,好像所有的人忘记了送卡片的事情,而我,却在这时意外地收到了一束花。
那是一束在六月的清晨从郊外的苗圃里采摘下的玫瑰花蕾,有人小心地把它们包在一片深绿的芭蕉树叶里,花瓣上挂满了水珠,似乎是一场夜雨留下的痕迹。六朵花,每一朵的颜色都不相同,有深红、浅红、粉白、鹅黄……还有一朵浅黄色镶红边的。当爸爸拿着这些花走过来对我说“你想把这个放在哪儿”的时候,我还有点没睡醒的感觉。可忽然间,我的心跳就加快了;我的眼睛完全被那些色彩灌满了、挪不开了;等完全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这一天绝不会是很无趣地就打发掉了,因为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玫瑰花!
几分钟之后,那些花被装进了一只喝水用的大玻璃杯里,放在了我的床头桌上,起初它们有些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头,好像很不习惯待在一个看不到天空的地方。可是,不久,冰凉的水就让它们又振作起来,微微仰起了一副柔弱的面孔。如果没有一整天看着一瓶花的耐心,你就永远不会知道,看花儿在水杯里开放是一件多奇妙的事情:它们就像一只只刚睡醒了的小鸟,先是用警惕的姿态对着你望过来,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它们确定面对着你是安全的,就在一瞬间,展开了身上的羽毛……直到这一刻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从一片深红色花瓣上滑过时,那种微微的天鹅绒似的颤动;还有从那不经意的呼吸间飘过的,一丝带甜味的柔香。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敬畏,靠近那只玻璃杯,将这些盛开的花儿逐朵地摸了一遍——对我来说,这就是证实它们的的确确已经属于自己的唯一方式。
很奇怪的,从头至尾,我一丝一毫也没关心过这些花是谁送来的,也许这就是小孩子的逻辑,只要有东西玩便是好的,而那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倒并不重要。
可是,就在我充满希望地想着,那些邻家女孩们会多么嫉妒地望着这专属于我的鲜花的时候,我的花儿却开始枯萎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它们萎谢得那样快。也许,是装水的杯子太小?或者,是我的房间里温度太高?不管怎么样,当第二天一早,我高高兴兴从床上爬起来去看玫瑰花的时候,就发现它们已经全都变了颜色,大片的褐色斑点吞没了娇嫩的花瓣,本来就不太坚挺的花茎现在全部弯折了下去,就像垂死的天鹅的脖颈。
我呆呆地望着这凄凄惨惨的一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我的鼻子有点酸酸的。失去了一次在同伴面前炫耀的机会自然是很难过的,但更难过的却是,我忽然明白了,我所喜欢的东西都是不可能长久陪在自己身边的。比如这些花朵。
或许,这就是我此后对占有某一件东西,或者,失去某一件东西,都看得很淡漠的一个缘由。因为我实在不能肯定,我今天握在手里的,会不会在明天就已经枯萎。我们能采来无数的花儿,可谁能采来一秒钟的时光?谁又能让凋零的花再度开放?我唯一能做到的,不过是记住,记住了的一切,就无所谓占有,更无所谓消失。
我看着爸爸把那些水杯里的枯花取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丢进垃圾堆。
然后,我闭上眼睛,只见一片芬芳的玫瑰正盛开在一片挂着雨珠的草地上,在水晶杯一样的晨光里,和六月的太阳一起注视云的舞蹈,倾听风的歌唱,最终,安静地回到散发着枯叶气息的泥土里,躺下,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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