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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一个短梦》
春天的书架上,总是要增加一些新书的,就像春天的树枝上,总是要冒出一些新芽。于是,那个叫小夜的女孩儿,就和柳树上淡绿色的嫩芽儿一样,在一夜的细雨后,静悄悄地来到了我的身边。
小夜,小夜……这个名字读起来就是这样的温柔、神秘,而又带着一丝丝忧郁。莫名就让我想起,小川未明笔下的那个月夜,和那消失在月光里的白蝴蝶精灵;还有新美南吉的小狐狸,它在夜晚的灯火中独自走出森林,只想买一双小小的手套;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圣诞节的夜晚看着星星坠落;温蒂在暖暖的夜风中飞向蓝色的永无岛……在静谧的深夜,什么样的人都会出现,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因为,那正是做梦的时节。
小夜,就是这样一个与梦为伴的女孩儿。小夜没有妈妈,她的妈妈自始至终只出现在奶奶告诉她的故事,还有她一个人的想象里。小夜梦中的妈妈,是来自“一个要翻过许多座大山、梅花开得非常好看的村子”,那里是没有人类可以涉足的,只属于大山、天空、树木和精灵的世界。当小夜的奶奶一边煮着花豆,一边平静地诉说着小夜的爸爸妈妈如何在山路上相遇的故事,这个村子就浮现在那冉冉上升的白色蒸汽中;当小夜奔跑在山谷间的吊桥上,张开双臂的一瞬,这个村子就轻轻飘扬在白色百合花的清香里;当小夜在幽暗的树林里,和像她弟弟一样的小鬼怪娃子并肩赶路,这个村子就挂在弯弯细细的白色月牙儿上……
这是一个懂得如何在幻觉中寻找安慰的孩子。小夜没有哭过,即使她想到妈妈的离去,“胸口就会一阵发冷”,可她还是会认真听着奶奶的话,相信那“一半是真的,一半不是”的故事,并对着她想象中的妈妈露出微笑:
“变成风,变成风,我要变成山风!”
但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变成风,不,因为她太留恋这个喧嚣的尘世了——她喜欢追逐秋日阳光下嗖嗖飞舞的蜻蜓;她喜欢睡在洞穴一样的储藏室里,看家里人忙来忙去;她喜欢找爸爸要一块炸香菇,一边呼呼吹着一边吃;她喜欢背着箩筐,去暖洋洋的大山上采摘野菜;她喜欢收集丝带,那样滑滑的、有一股好闻味道的丝带,只是看上一眼,她的心就会突突跳个不停。
在梦与现实间,小夜不断地徘徊着。她不想长大,不想离开那个可以让她感到安全舒适的梦幻之乡,可她还是不得不长大。她可以对鬼怪娃子撒谎说自己只有八岁,然而当她再也看不到这个孩子出现的时候,她也只能用他说过的那句“我不能和十岁以上的孩子来往”,来给自己一个好梦不能成真的理由。她许诺要送给木兰树一根最漂亮的丝带,却又悄悄藏起了那条天鹅绒的绣花丝带,这或许并不完全是一个女孩子爱美的私心,而更是她为自己留下的一个借口,这样她才可以继续留在现实里,同时又相信自己看不见山佬的存在,只是因为她没有兑现那个美丽的承诺。
“对不起了,山佬。”小夜对着天空轻轻地说道。这句对不起,却仿佛更像一个道别。从煮花豆的香味中开始的一个短梦,就这样静悄悄地飘远了,因为小夜有了新的妈妈、新的生活,她的新妈妈在厨房里煮的也不再是花豆,而是放了鸡肉、栗子和蘑菇的奶汁烤菜。
看到这个结尾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一年,在搬家之前,望着老房子的窗口,那种奇怪的黯然心情。照理说,搬进新家,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本来是应该觉得喜悦的,可我偏就高兴不起来。也许,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懂得了人生中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灰色墙壁上的涂鸦,木头窗框上的雨痕,窗外的那棵葡萄藤,这一切,都像是有生命的精灵,可我却无法把它们带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不会第二次出现在我们面前。于是,有的人,就选择了忘记,有的人,却选择了把它一直留在自己的心里——人的心,其实就如同生活在泥土中的萤火虫,即使没有人看得见,它也总要为自己留一盏灯,那小小的、微弱的光亮,就叫做“幻想”。
“在我的心中,有一片我想把它称为‘童话森林’的小小的地方……那片森林,一片漆黑,总是有风呼呼地吹过。不过,像月光似的,常常会有微弱的光照进来……”
安房直子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她没有将那些光亮一直留在心里,而是敞开了心闸,把它们放飞到了那永远吹动着山林之风的故事里。只有已经不再是孩子的人,才会懂得她描写的孩子;也只有已经长大的小夜,才明白“直到花豆煮熟”意味着什么。当我提笔记录这篇文字的时候,春天还在:一群春游归来的孩子,正一个牵着另一个的衣襟,走在毛茸茸的水杉树下……然而,当又一个和暖的日头升起,又一阵淡淡的西南风吹过,夏天的浓荫会片片袭来,代替春日的柳烟花絮,之后,就是秋雾与冬雪;那水杉树下的孩子,也就在四季的轮回之间,改变了模样。只是到那时,他们还会不会记得走在春光里的这一刻呢?他们又会不会和小夜一样,仍然相信,自己可以变成自由的山风?
春天是短暂的,所以,才更应当被珍惜。梦终究要醒来,所以,才更不该被忘记。
2006年4月18日
相关链接:《直到花豆煮熟——小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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