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里的天使》

还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湖水的倒影,房屋、柳树、白云、飞鸟……一切映在水波中,就成了另一个晶莹而神秘的世界。我喜欢想象在水波的另一面,一些人头朝下走在这个世界里的情景。有时,我在柳树下,努力把身体向后仰,想看一看这些倒影人透过湖面窥探到的我们这个世界的模样,于是,一片藏在绿叶后的天空就在我眼前展开,清澈、湛蓝,和湖水一样明亮……

当看到约瑟芬和她的爸爸一起在彩虹下谈论那千万颗将要降落在大地上的小水珠的时候,我的心忽然动了一下,那片儿时的蓝天空,在一瞬间又回到了眼前,因为那倒映在水珠里的世界,就和那湖水的倒影一样,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也许每个孩子的童年都有一些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有面对一方天空、一颗树、一朵花、一只小虫的幻想;都有带着一些好玩的东西在其他孩子面前炫耀的渴望;都有不听话地去爬墙头、下河游泳或是偷吃什么的冒险经历;都有一些没法告诉大人的小秘密。因为大人们总是非常忙碌,为了生计,为了工作,为了思考看似重大的问题,根本无暇顾及那些细小琐碎的事情:一篮刚刚出生就被抛弃的猫咪、一只有蓝色眼睛和绿色眼睛的刺绣蝴蝶、一块可以嚼得啪啦啪啦响的泡泡糖、一个画着鹦鹉的白气球……或者,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约瑟芬,是一个小女孩给自己起的名字,整个故事也是从这里开始,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在全村“只有一个”的名字,约瑟芬才开始找到了一个独立的自我;或者,你也可以说,正是因为她的内心中有了一个独立的自我,她才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没有别人叫”的名字。自从有了这个名字的这一天起,她就是她自己,而不再是别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她带着自己的新名字去探索这个“和蓝毛衣一样”渐渐变小了的世界,并为此而感到一种单纯的快乐。但,和这最初的快乐相伴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烦恼,因为她身外的那个世界并不认可她的独立,虽然她的父母、姐姐、和祖母一样的厨娘老曼达都顺着她的喜欢,叫她约瑟芬,但是到了上学的时候,她还是得叫“安娜”——那个快被她忘记了的,毫无个性的名字。

除了这个最大的烦恼,她还有许多别的烦恼:
在家里,她是最小的一个,除了做出在姐姐的婚礼花束上放蜘蛛,或是自己剪头发和裙子这样的调皮事,几乎没有人会谈论她、注意她;
在村里,孩子们都不和她玩,只有一个和“女妖”一样离群索居的莉拉外婆,会耐心而同情地倾听她编织的所有不幸的“生活故事”,可除了喜欢老太太给她的点心,她并不能在这种同情和怜悯中找到什么幸福的感觉;
在学校里,同学们因为她背着男孩子用的旧书包而瞧不起她,还有同学恶意地嘲笑她,一开始是因为她不接受这个同学给她的糖果——某种带有侮辱性的施舍,而到后来还是因为——她不愿意放弃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所有的烦恼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原点:做约瑟芬还是做安娜,就像做天使还是做女妖一样,对于大人来说仅仅是个拿来消遣的笑谈,却让这个小女孩迷茫和困惑了许久。她没有办法理解在自己周围发生的一切,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些错事,却不知道错在哪里,于是,她只能求助于那些神话里的逻辑——一滴水珠会在自己降落的时候感到紧张,吃下一堆樱桃就不会再被上帝变成天使,这些或许只是大人眼里孩子气的想象罢了,可正是这些微尘和水珠般的细碎想象,决定了一个孩子的天空是布满恐惧的阴云,还是挂着微笑的彩虹。

“没有一滴水珠会白白降下来。它能滋润青草,每一滴降下来的水珠都可以使一朵鲜花开放……”

水珠的故事是爸爸·父亲讲给约瑟芬听的,他也是约瑟芬的世界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人,或许,也是这本书里我最为喜欢的一个人——他沉稳、安详,虽然他也和所有的成年人一样有自己的烦恼,但他从来不会让这些情绪影响到自己的孩子,当约瑟芬和他一起散步的时候,当约瑟芬生病的时候,他总能用三言两语,让这个女孩的心变得平静下来,不再充满恐惧。而最重要的是,他让约瑟芬明白了,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就像水珠会把地球看做是它们的“太空”——“上与下的区别并不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大。这完全取决于人们从哪个角度看。”

这些水珠的降落,也可以看做是人的成长。每个人都需要成长,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要像“女妖”莉拉外婆那样离群索居,恰恰相反,陪伴,哪怕只是静无声息的陪伴,都是一个孩子走向独立的过程中不可缺少的爱的养分。只要有一个彼此对望的默契眼神,都足以影响一颗稚嫩和敏感的心灵,如同一滴水珠投入湖心,便可以泛开无穷无尽的涟漪;而当千万颗水珠落向大地,它们折射出的不同角度的光线,就创造了一个绚烂的世界。如果,没有爸爸·父亲,没有雨果,没有这些人陪约瑟芬走过那些延伸在彩虹或是灯光下的道路,没有人为她打开可以看到另一片天空的那扇窗口,她或许还会一直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做着奇怪而不安的梦。但她最终醒来了,当她把自己剪碎的天使书签又贴补好的时候,她也找到了自己面对生活的方式,并且,学会了欣赏这个不完美然而很可爱的现实世界。

“这是所有水珠盼望和梦想的,它们坐在树枝的顶端等待着。尽管它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就像我们自己没有意识到,我们到天上会怎么样一样。”

所有还在水珠里的天使,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降落人间;所有还没长大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变成另外一个模样的人。约瑟芬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管将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是一个叫约瑟芬或是叫安娜的女孩,她就是她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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