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种风车真的不是卖给小孩子的。
天气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镇上的小巷,就已经洒满小贩们软软的吆喝了。
水晶红的糖葫芦。
雪白甜糍的糯米糕。
咯吱蹦的炒黄豆。
青葱红椒的嫩豆花。
还有,桃色漆木架上挑着的小泥人,芽黄色草垛上插着的纸风车。
我想要个彩色风车已经很久了。
两根竹篾弯一弯,七彩纸条贴一贴,就是个招人喜爱的风车了。
如果有风,风车的彩轮就会呼啦啦地转,像一团火烧的彩霞。
如果没有风,我就会大步大步地跑,直到头发和风车一起,变成两朵流云,一朵明艳,一朵纯黑。
所以,当我交给小贩一个亮闪闪的硬币,问他要一架风车时,我完全被他的回答惊得怔住了。
他竟不肯卖给我!
“这风车不卖给小孩子。”他说。
他的风车有大有小。我选中的那架,是草垛上最小的那种,又很朴素,连做支架的竹篾都是天然的。我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就是不卖给小孩子,”他有些尴尬地说,“不如你挑点别的吧,我这里小玩意儿多的是,哨子哪,小风琴哪,削笔刀哪,比风车强多了,你不要看看?”
说着,他递给我一只哨子。
那是只鸟形的小哨子,豆青色,鸟背上嵌着细玻璃丝儿。鸟翅轻轻地拢在两侧,像是飞累了,停下来歇歇脚。
因为哨子的色泽很温和,我禁不住摸了摸。
咦,哨子好像动了动。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我的手托着的缘故,哨子上的小鸟,竟有了微微的体温。
我把嘴贴到鸟尾上,轻轻吹了一下。
“布谷,布谷”——原来这哨子模仿的是布谷鸟的啼声。
“布谷,布谷”——小哨子张开翅膀飞了起来。
我不由向前追去。
“布谷,布谷”——哨子鸟飞过田野,
“布谷,布谷”——哨子鸟飞过树林,
“布谷,布谷”——哨子鸟飞到小河边。
河边坐着一排穿着柳绿色纱衣的少女,她们头带着柳叶花环,正在编织一匹银色的丝巾。她们手里的银丝又细又长,密密地交织在一起。
“布谷,布谷”——哨子鸟唱道。
少女们把“布谷,布谷”声织了进去。
“布谷,布谷”——哨子鸟衔来一朵嫩黄的水仙。
少女们把水仙的清香织了进去。
“布谷,布谷”——哨子鸟叼来一片翠绿的草叶。
少女们把草叶的青翠织了进去。
她们站起身,把织好的丝巾披到我肩上。那丝巾又轻又薄又软,几乎是透明的,时而晃过一线白光。我小心用手抱住双臂:嗯,有一点点清凉,还有湿土地的芬芳。
“雨丝细细,雨点沙沙”,少女们在我身旁围成一圈,跳起舞来。
我呆呆地站着,一种甜蜜而柔和的节奏轻敲着我的心。
不知跳了多久。直到少女们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浅,最后像一缕缕淡青色的烟,缓缓地向天空飘去,在天上形成一架绿色风车的样子,我才回过神来。
哨子鸟依然在前方啼唱,我追着它又回到了小贩的摊前,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场春雨已经降临了。
我帮着小贩把摊子挪到屋檐下。他又拿出一片贝壳来。
是扇贝。从窄窄的底座开始,十几道粉红色的细纹略略隆起,延伸到贝壳的顶端,组成了扇形的皱褶。
“这叫海贝琴。”他说着,用手指拨了拨贝壳上的纹路。
真的是琴声呢。
叮叮当当的。
不过,也不全是。我把耳朵贴近海贝琴,想听得清晰些。但琴声已经很稀薄了。我只好自己再拨一次琴。
我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拨过海贝琴上的细纹。
嘿,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是大海啊。它在月光下呢喃着,在小岛身上吻一吻,在海鸟的巢边摇一摇,和岸上的小石子儿一起哼催眠曲。大海睡着了。
轻快地拨动琴弦会听到什么呢?我的手指,飞快地滑过海贝琴。
琴声未止,我已经来到一片桃花林。
淡粉、浅白、鲜红的桃花,像鼓了腮的娃娃,一朵一朵大大地撑开来。突然,一个个黄色的小精灵从花里跳了出来。她们在树叶上打秋千,在花瓣上滑滑板,嘴里唱着:
“天上的星星开花了,
地上的桃娃发芽了。”
然后,小精灵们打起滚来,像一个个小圆圈。她们在树枝上、叶片上滚动,越滚越大,开始旋转起来,像极了我看中的那个小风车。
因为听得太入神,我忘了拨弦,琴声终于完全停止了。
“还有一只削笔刀,你一定会喜欢的。”小贩一面说着,一面替我把哨子和海贝放到一只精巧的纸袋里。
这是一只画满了各种花纹的削笔刀,跟只有一种颜色的哨子和海贝比起来,简直是花里胡哨了。
而且,放铅笔的孔特别小,最多能把铅笔芯放进去。
我有些犹豫不决地看着小贩。
“是这样用的,”小贩示范说,“眯上一只眼睛,然后用另外一只朝里看”。
这样往里一看,我就“嗖——”地变小了,像一颗松籽,弹进了削笔刀里。
我落到一个花园里。
花园里有很多石头,每一块都长得像铅笔,高高长长的,颜色都不一样。
花园正中坐着一位老奶奶,她哼着童谣,手里削着什么。
我走近一看,差点惊讶得叫出声来。
老奶奶在削石头。就是那种像彩色铅笔的石头。石头看起来很软,像苹果皮那样一圈一圈地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
“老奶奶,您在干嘛呢?” 我忍不住问道,好奇极了。
“我孙女儿的裙子,还差根花边儿呢,我正在给她削花边儿啊。”老奶奶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您的孙女儿,穿石头花边儿?”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我得赶着给她削出来,要不,去参加春会就会迟到了!”
她往身旁看了看,又俯下身去说:“别急啊,小乖乖,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婆婆的花裙子就做好了。”
我这才发现,老奶奶的脚边放着个石篮子,里面睡着个两颊红扑扑的小娃娃。小家伙睡得正香呢。
“好了,风娃娃,快套上花衣去赶春会吧!”老奶奶突然说,把一件镶满各色石头花边的裙子套到娃娃身上。
风娃娃套上石花边的裙子,真像是去赴一场盛宴呢。
“来,拉好我的手,我们要去赶春会了!”她竟拉着我,在空中飘了起来。
哦,对,她是风娃娃嘛!
我和风娃娃路过了小贩的摊子。小贩笑吟吟地看着我们。
“可是,我们还缺一架风车!”我突然记起来。
小贩的脸色有些难看。
“这种风车,真的是不卖小孩子的。”他很严肃的说。
“那就借我玩玩。”
“哎……”小贩叹了口气,“行吧,但只能玩一分钟。”
“一分钟以后,请风娃娃一定把她送回来。” 小贩又叮嘱风娃娃。
我终于把风车握在手里了。
风娃娃朝它吹了一口气,风车就呼呼地转起来了。
我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花。
咦,我怎么看到的全是老爷爷老奶奶呢?
他们像孩子一样躺在草地上,吹着风车。
他们像孩子一样,做游戏,过家家,骑竹马,打弹子,吹泡泡。
他们脸上,是孩子一样干净的微笑。
他们眼里,是孩子一样清澈的目光。
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钻进脑中:也许,他们真的已经成了孩子,被风车永远地留在了春天,再也长不大了呢?
一分钟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风娃娃就把我带回小贩的摊上。
我没法再要小贩把风车卖给我了。
怀揣着哨子鸟、海贝琴和削笔刀,我往家走去。风娃娃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路边的七色小花,星星点点地一路点缀着小巷,像极了她的石花边裙子。
那种风车果然不是卖给小孩子的。买了,就再也长不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