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的影子、色彩、云朵
草叶、毛虫的蛹
挂着野蜂窝的树杈,
紫罗兰的花瓣为这里染上颜色。”
爱默生——林间笔记(WOOD-NOTES)
送给
艾伦·爱默生(ELLEN EMERSON)
这些花朵的故事,最初产生于她的幻想,而她的朋友为她记录了下来。
夏夜的月光笼罩着沉睡的大地,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精灵们正在起舞。带露的树叶下,萤火虫举起的串串灯笼,正随清凉的夜风起伏。花朵们张开了惊奇的眼睛,注视着那小小的矮仙,她们在宽宽的蕨叶上休憩,在葡萄的藤蔓上荡秋千,乘着百合花的小船在湖面航行,和着风铃草的音乐在青苔上舞蹈——在深夜,这些小花总是会奏出特别美妙的音符。
在一朵野玫瑰的阴影下,端坐着精灵女王和她小小的女傧相,闪着银色光泽的大蘑菇上,摆着丰盛的宴席。
“现在,我亲爱的朋友们,”女王说道,“为了度过这个明亮的月夜,让我们每人说一个故事吧,或者也可以说说大家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我想就从你开始吧,晴空。”她转过身,对一个可爱的小矮仙说道,她正躺卧在一束樱草花的芬芳绿叶上。
带着一个甜甜的微笑,“晴空”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当我正在为一朵风铃草的花瓣染色的时候,它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冰霜国王
三个小精灵坐在原野上吃早餐,她们各自都坐在自己最喜欢的一朵花儿——雏菊花,樱草花和紫罗兰的花瓣上。她们显得很快活,就像所有的小精灵一样。
晨风轻柔地在她们身边荡漾,阳光温和地照耀着露珠闪烁的草地——在那儿,蝴蝶快乐地舒展着自己的翅膀,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吟唱,而小雀儿则一边快活地跳来跳去,一边窥望着这些美丽的小虫。
早餐摆在一朵银白色的蘑菇上。一片宽大的绿叶上放着几块小小的花粉蛋糕,旁边是一颗殷红的草莓,沾满了紫罗兰蜜糖和牛奶草①制的黄油,这就是精灵们的食物了,而她们的饮料则是从花瓣上采集的露水。
①一种马利筋属植物,有乳白色汁液,通常叶对生、花色各异且聚成伞状,果荚绽裂后落出带绒毛的种子。
“啊,”樱草花的精灵叹息了一声,将身体向后仰去,“太阳照得多热啊!再给我一块草莓吧,然后我就得赶紧去蕨丛的凉荫下呆着了。不过,在我吃草莓的时候,亲爱的紫罗兰,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看上去这样没精打采的?我打玫瑰田那儿回来以后,就没有看到过一张开心的面孔。亲爱的,究竟出什么事了?”
“让我告诉你吧,”小小的紫罗兰精灵说,在她温柔的眼里满含着泪水,“我们的好女王一直想从残酷的冰霜国王手里,挽留住这些美丽的花儿,她尝试了许许多多方法,可是都无济于事。她往国王的宫殿派去了数不清的使者,她们带去了一大堆珍贵的礼物,可到了回来时,却一个个面色憔悴,郁郁寡欢。我们不分昼夜地照料她们,可还是无法消除那些黑暗魔力对她们的影响,于是,剩下的精灵们也只能为一去不返的花季痛哭。虽然我们做过那么多的努力,却全是徒劳。今天晚上,我们的女王将要举行最后一次聚会,来讨论这件事。这就是我们不开心的原因,亲爱的樱草花,因为女王一直在照料和关心我们,而我们在这样的时候,却一点儿也帮不上她的忙。”
“这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她的朋友说道,“可既然我们帮不了她的忙,我们就必须忍着点儿,不要让那些无用的悲伤打扰了我们的快乐时光。唉呀,亲爱的姐妹们,你们没看见太阳已经升得多高了吗?我得去卷一卷我的头发,理一理我的长袍,好参加晚上的聚会。所以我必须走了,不然,在这么热的阳光底下,我肯定会晒得像棕色的枯叶片儿一样难看了。”说着,她摘下一朵细柄的蘑菇做遮阳伞,就飞走了。雏菊花精不一会儿也随她而去,只留下紫罗兰一个,呆在原野上。
这时,她再一次铺起了餐桌,忙碌的蚂蚁和蜜蜂、快乐的蝴蝶和鸟儿,都向这里围拢过来,甚至可怜的盲鼹鼠和最不起眼的小蚯蚓也被邀请来了,她向所有的来宾温柔地说着话,每个小动物都从这位善良的小老师那里学到了一些新东西。而她对所有这些小生灵,也都是一视同仁的喜爱。
蚂蚁和蜜蜂学会了慷慨,蝴蝶和小鸟学会了满足,鼹鼠和蚯蚓学会了相信别人的爱心,当它们离开了紫罗兰,回到自己的家里时,都觉得比原来充实和快乐得多了。
夜晚来临了,矮仙们纷纷聚集在发表意见的会场上,而她们的好女王端坐在她的青苔宝座上,看上去比所有围绕在她脚下的小精灵都更为忧心忡忡。她亮晶晶的双翅和瑟瑟作响的长袍,就像绚丽多彩的花朵一样,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
终于,她站起身来,并在一片沉寂中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亲爱的孩子们,我们不能放弃努力,尽管这样继续工作下去是艰苦而乏味的,可是想一想那些还在渴望得到我们帮助的小小心灵。没有了花朵的绿色大地会是个什么样?我们的家园会变得多么凄凉!这些花儿用爱与美,还有那些温柔的思想照亮了我们的心,难道我们反而要丢下它们,让它们在荒凉和寂寞中死去吗?它们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我们,难道我们不该为它们创造出一个和平安宁的家园,为它们能够再次盛开而付出自己的一点点辛劳吗?我们曾经试图让那位残酷的冰霜国王发慈悲,可这是徒劳,他的心肠就和他冰冻的国土一样坚硬。爱不能融化它,仁慈也不能使它回到阳光和欢乐之中。我们该如何做,才能将这些脆弱的花朵从他的坏心境中解救出来?谁能给我们提一些忠告?谁愿意为我们作这最后一次尝试?我的臣民们,开口吧。”
于是会场中响起了一阵纷纷的议论之声,有许多精灵发了言,有的建议送去更贵重的礼物,有的建议发起战争,还有一些胆小的精灵则认为还是应该忍耐和屈服。
她们热烈地争论了许久,那些柔美的嗓音也渐渐变得尖锐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音乐声从空中飘来,所有的噪声都平息了下来,在一片惊诧的静谧中,精灵们都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穿过精灵的队伍,走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纯白色的紫罗兰花环,束在她的金发上,这些发丝温柔地围绕在她面庞两侧,当她在女王的宝座下行屈膝礼时,这可爱的脸蛋就浮起了一片红晕。小小的紫罗兰说道:
“亲爱的女王,我们一直屈服于冰霜国王的威力,我们为满足他的虚荣心,不停地送上礼物,然而我们有没有信心十足地去面对他,勇敢地指出他的行为是多么可恶?我们有没有用不灭的热情之火照亮过他冰冷的心?有没有温和而耐心地向他解释过,爱,可以将最黑暗的地方变成光明和美丽的天堂?
“我们的使者都是带着恐惧、冷漠和彬彬有礼的宫廷词令去给国王送礼的,可他并不希罕这些礼物,所以出于国王的傲气,他把她们送了回来。
“现在,就让我,您臣民中最弱小的一个,去面对他吧。我始终相信,最冷酷的心里也会隐藏着一点爱的。
“我要带上一个用最美丽的鲜花编织的花环。我要将花朵环绕在他的身上,它们明媚的色彩,在他眼前绽放,就会把甜蜜的念头注入他的脑海;它们轻柔的呼吸,就和最温柔的话语一样。那么,当他看见花朵在自己的胸前枯萎时,难道就不会为那儿没有足够的温暖维持它们可爱的生命,而发出一声叹息么?这就是我要做的,亲爱的女王,我绝不会离开他死气沉沉的国度,除非那儿也有阳光照耀,鲜花开放,就像在我们自己美丽的家里一样。”
女王默默地听完了这番话语,然后,她站起身,将自己的手放在小紫罗兰的头顶,并面对着所有的小矮仙说道:
“我们都因为对骄傲和魔力的盲从而犯了个大错误,直到我们这些精灵中最弱小卑微的一个,用她纯洁坦诚的心灵,给我们提出了比最高贵的臣子们所说的更为明智的建议。所有支持我们这位勇敢小信使的精灵们,举起你们的魔杖吧,也好让我们知道,谁还仍然对爱的力量充满信心。”
所有的精灵都向空中举起了她们闪光的魔杖,并用银铃般的嗓音呼喊道:“相信爱!相信小紫罗兰!”
于是,女王和紫罗兰手牵着手,从高高的宝座上走下来,和矮仙们一道齐心协力地编织起那条最美丽的花环。她们小心地采下带着夜露的花朵,一边编织花环,一边念着音乐般动听的咒语,将精灵的祝福给予这些光明的信使——它们即将动身到那样一个阴暗的地方去面对死亡,而其他可爱的花朵却能因此得以保全。就这样,她们一直工作到月亮渐渐落下。花环终于做好了。美丽的花朵在柔和的星光下熠熠生辉,绕着花环站立成一圈的精灵们,在风奏琴①的和鸣下轻声吟唱——
①这是一种放在风中就自动发出音调的古琴。
“我们为你们送别,亲爱的花朵,
你们将面对死亡的沉寂,
在那冰冷的坟墓上面
也许不会有姐妹来为你们哭泣。
可在这光明的国度,你们的家园,
却会绽放永不褪色的生命,
你们的微笑是另一种纪念,
就如我们悲伤的歌吟。
哦,替我们温柔地请求,
用爱的声音
感动那冷酷的心灵,
让他收回成命。
虽然你们会在黑暗中枯萎,
善良的生灵却会继续述说
你们带来的快乐和平。
花朵们,再会了,亲爱的花朵!”
清晨的太阳,温柔地注视着宽阔的绿野,片片香云起伏的大地,看上去仿佛一个巨大的花坛,花儿们在夏风中欢乐起舞,鸟儿们在清凉的绿叶间高奏晨曲。这时,高高的空中,划过一个双翅闪闪发光的小小身影,阳光轻抚着她光滑的发丝,风儿亲吻着她欢快的面容,为她送上最甜美的香气。小紫罗兰就这样穿过了一片晴空,大地仿佛也在向她微笑。怀抱着那鲜艳的花环,她飞入了柔软的白云之中。
她飞呀,飞呀,越过了山丘和溪谷,穿过了江河与森林。温暖的阳光渐渐消逝,阵阵风儿变得冰冷,沉郁的天空飘起了雪花。这时,她远远地看见了冰霜国王的宫殿——灰白色的坚硬冰柱支撑着一个高大的弓形屋顶,屋檐上挂满了水晶一样的冰棱。死寂的花园环绕在这宫殿周围,那里全是凋零了的花儿,还有耷拉着枯枝的树木,阴云低垂在黑沉沉的天空之下,一股寒风悲啸着划过了冻结的空气。
紫罗兰的心怦怦作响,她把发蔫的花环紧贴在自己的怀里,鼓起虚弱的翅膀,向着那个死气沉沉的国度靠拢过去。
在宫殿紧闭的大门前,站立着许多面色乌黑,嗓音尖厉的家伙,他们拦住浑身颤抖的小紫罗兰,凶巴巴地问她到这儿来做什么。
她轻声地作答了,告诉了他们自己到这里来的使命,并恳求他们在寒风吹落那脆弱的花环之前,让她到宫殿里去。于是他们带着讥笑推开了大门,她就这样走了进去。
她立刻就被雕刻着奇怪图画的冰墙包围了。闪闪发光的冰棱从高高的房顶垂下,柔软而洁白的雪花覆盖了坚硬的地面。在一个悬于云端的宝座上,坐着冰霜国王:一顶水晶王冠扣在他白色的卷发上,一件编织着精巧霜花纹样的黑斗篷,遮住了他冰冷的胸膛。
他严厉的表情没有吓住小小的紫罗兰,她穿过长长的大厅,既没有在意脚下的积雪,也没有留心耳边的阴风。当她走过大厅时,黑暗的墙壁都被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使国王也惊奇地注视起这一幅景象。
而花朵们,仿佛也知道自己的使命似的,都绽开了它们鲜亮的花瓣,散发出一阵阵甜蜜的奇香,勇敢的小精灵来到高大的宝座前,躬身说道——
“悲伤和毁灭之王啊,请不要赶我走,让我带来的光与暖,使您的黑暗国度再次变得明亮欢乐起来吧。让我为那荒凉的花园召唤回美丽的生命吧,它们轻声的祝福,会让您的胸中充满永恒的喜悦。放下您冰冷的王冠和权杖吧,好让阳光和仁慈降临到您心中!
“那时,大地将在所有美丽的花朵中绽放,您暗淡的目光将被一幅幅美景点亮,动听的音乐将唤醒这些死寂的大厅,您的身边将会有无数爱戴您的臣民。给这些和善的花朵一点同情心吧,它们本可以永不凋零,用美好的品德给我们增添智慧,用可爱的容颜给大地带来欢乐,您又为什么要将它们这样快地毁灭呢?我将这些花儿放在您的面前,它们满载着整个精灵王国的祈求,在这祈求得到回答以前,请不要将我赶走!”
紫罗兰将花环放在国王的脚下,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这些娇嫩的花瓣上,这时,金色的光辉变得更加明亮了,仿佛这光芒要淹没那个跪在宝座前的小小身躯。
冰霜国王看着这个可爱的小精灵,冷峻的面孔稍稍显得柔和了一些,花朵们仿佛也在用它们芬芳的声音向他恳求着,述说着它们失去姐妹的痛楚和向弱小者给予爱心的无上快乐。可是国王将那黑色的斗篷往胸前拉了拉,接着就冷冰冰地答道:
“我不能接受你的请求,小精灵,我已经决定要让这些花朵死去,回去见你的女王,告诉她,我不会为了那些愚蠢的花儿而收回成命的。”
于是,小紫罗兰将花环挂在国王的宝座上,拖着疲惫的脚步又一次走到了王宫外那寒冷黑暗的花园里。但那金色的光辉却仍然跟随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花儿和绿叶在光辉中吐露生机。
这时,冰霜幽灵们来了,花朵在他们冰冷的翅膀底下枯萎了,他们把小紫罗兰带到了一个低矮昏暗的小房间里,并对她说,因为她违抗国王的命令留了下来,让他感到很生气,说完,他们就离开了,只剩下她独自一个待在那里。
她孤独地坐着,悲伤地想起了自己幸福的故乡,禁不住心酸地哭泣起来。可是,不一会儿她又好像看见了那些森林中奄奄一息的花朵们,它们轻轻地呼唤着她,请求她的帮助。于是她不再哭泣了,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没过多久,那金色的光辉又微微闪烁起来,照亮了小小的房间,这时,她听见了一些细小的呼救声,原来在屋顶悬着的蜘蛛网上,有一些可怜的小飞虫正在苦苦挣扎,而它们的敌人就安坐在自己的网中,欣赏着它们痛苦的样子。
小精灵立刻用自己手中的魔杖解开了捆着它们的丝线,又温柔地包扎起它们折断的翅膀,医治着它们的伤口。这些小家伙都躺在温暖的光辉里,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向它们的救命恩人表示感激。
接着她又走向那些丑陋的棕色蜘蛛,用轻柔的话语告诉它们,在精灵的世界里,它们的蜘蛛亲戚是怎样为精灵纺纱织线,而精灵们则给它们食物作为回报,这些蜘蛛都快乐地居住在绿叶丛中,为它们的邻居编织外套。“你们也可以这样,”紫罗兰说道,“可以为我纺线,我会给你们比可怜的小飞虫好得多的食物。你们可以和平共处,用你们漂亮的丝线为那个冷冰冰的国王编织一件斗篷。我要在斗篷里穿织一些金线,这样,当它覆盖在他冰冷的胸膛上的时候,光明的念头就会悄悄钻进他的内心深处了。”
于是她就唱起欢快的歌儿来,而那些小小的纺织能手就在她身边纺出银色的丝线;飞虫们展开闪亮的翅膀,在她的头顶亲昵地飞来飞去。整个房间都笼罩在金色的柔辉之中。
当冰霜幽灵把这一切告诉它们的国王时,他非常吃惊,他偷偷去窥望那个光明的小房间,在那里朋友和敌人正在一起安静地工作。而屋里的光辉也越来越亮,甚至溢出了房间,飘到了寒冷的空气里,就像一朵明亮的云儿悬挂在花园的上空,在那里甚至连幽灵们的魔力也无法将它驱散。于是嫩绿的叶芽从枯干的树枝上钻了出来,花朵也开放了,可是幽灵用雪盖住了它们,于是它们垂下头来,又一次凋谢了。
最后,斗篷终于编织好了,在银灰的底子上交织着明亮的金线。小紫罗兰把斗篷送给了国王,恳求他穿上它,因为它可以将爱与安宁带入他的胸中。
可他却轻蔑地将斗篷丢在一旁,并命令他的幽灵们将紫罗兰带到一个更加寒冷的、深埋在地下的房间里去。在那里,幽灵们嘲笑了紫罗兰一番,就把她丢下了。
然而她却继续唱着快乐的歌曲,就连滴雨声也成了为她伴奏的音乐,让坐在冰霜城堡中的国王,也不禁对那悄悄传到自己耳中的甜柔声音感到惊奇。
小紫罗兰就这样留下来了,每一天,那金色的光辉都变得更加明亮。不久,从石墙的裂缝中钻出了许多穿着天鹅绒外套的小鼹鼠,它们请求紫罗兰让自己留在那温暖的光芒中,倾听美妙的音乐。
“我们一直以来,”它们说道,“就生活在这个又冷又闷的地方。这里只有干枯的花根,没有一滴露水给我们润润嗓子,也没有一粒种籽或是叶片给我们填饱肚子。啊呀,好心的小精灵,就让我们做你的仆人吧,只要你从每天得到的面包里,给我们留一点点碎屑,我们就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
于是,小紫罗兰同意了它们的请求。从此,鼹鼠们便开始卖力挖掘起一条通向冻土下的隧道,让小紫罗兰可以去找到那些萎谢了的花根,不久,在她穿行而过的黑暗走廊里,一束束花根都在那柔和的光辉的触碰中复苏了生机,它们在温暖的土地中伸延开来,将新鲜的汁液输送给地面上的花朵。花朵们在光辉中重又摇曳盛开了,这一次,甚至连冰霜幽灵也无法再伤害它们,因为幽灵们一走近那金色的光芒,也就失去了邪恶的魔力。
国王从他黑暗的城堡里看到了这些幸福的花朵,它们向他欢快地点着头,用明媚的色彩告诉他,那善良的小精灵是如何在地下坚持不懈地工作着,使它们重新获得了生命。当国王转身离开这光明的一幕,回到他自己的宫殿中间时,他感到这里十分地阴冷灰暗,使他不由自主地披上了小紫罗兰送给他的斗篷。他坐在挂着枯萎了的花环的宝座上,为它散发出的奇妙暖意而感到惊讶不已。最后,他给自己的幽灵们下令,叫他们把那个小精灵从她黑暗的囚牢中带出来。
幽灵们很快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并请国王快去看看那间黑牢笼现在变成了多么可爱的地方。粗糙的地板上盖满了浓绿的苔草,挂着花蕾的藤蔓爬上了墙壁和房顶,空气中四散着它们甜蜜的气息。清澈明朗的光线中,闪烁的露珠在芬芳的绿叶上投下粉红的影子。在花藤下站立着小紫罗兰,她正把面包屑分给那些毛绒绒的小鼹鼠们,而它们就在她脚边快活地跑来跑去,并倾听着她的歌声。
当老国王看见这变得比他的宫殿还要可爱的牢房时,他仿佛听到心里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劝说他同意小精灵的请求,并让小紫罗兰再次回到她的朋友们身边。可是,冰霜幽灵们向这些花儿吹出了寒气,让国王看到它们是多么的脆弱,而且,对一个国王来说,花朵也是毫无价值的。于是冷酷的想法又回到了他的心里,国王厉声命令小紫罗兰跟着自己走。
紫罗兰悲伤地告别了她的小朋友们,跟着国王来到王宫宝座前面,等待着他的发落。她温柔的脸庞变得如此苍白和憔悴,她的长袍褴缕,翅膀虚弱地垂下,但那金色的光辉却仍然环绕在她的身旁,并在她的魔杖上闪闪发亮。她正是用这光芒和她坚忍的爱心,将这荒凉的地方一度变成了乐土。国王看着这个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的小精灵,无论怎样也硬不起自己的心肠来斥责她,他只得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小精灵,我给你两个选择。如果我不伤害你喜欢的那些花儿,你会回到自己的故乡去吗?让我和冰霜幽灵按照我们自己的意志去处理其他的花儿吧,大地是很宽阔的,我们可以在别的土地上找到它们,而你只要保护好自己的那些花朵就好了,又何必去管其他的花朵会变成什么样呢?你接受这个选择吗?”
“啊!”小紫罗兰悲伤地回答,“难道您不知道,在每一朵花儿的鲜艳花瓣底下,都跳动着一颗小小的心吗?它们会爱也会忧愁,就和你我一样。我又怎么能为了救出自己喜欢的花,而去任由残酷的魔力伤害那些美丽又无助的生命,让它们陷入痛苦和毁灭呢?哦,不!我宁可永远被囚禁在您最黑暗的牢房里,也不愿失去那些心里温暖而忠诚的爱。”
“那么你听好,”国王说道,“我要你完成一个任务:你要为我建造起一座比我现在的住所更加美丽宏伟的宫殿,我以我的王冠保证,如果你能够完成这个奇迹,我就会同意你最初的请求。现在你走吧,去完成你的任务,我的幽灵们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会等你的,直到我毁灭另一朵花儿之前。”
小紫罗兰心情沉重地再次来到王宫外面的花园里。她已经辛苦工作了那么久,她的气力也快要用尽了。但是花园里的花朵们都向她发出感激的耳语,并合拢起它们的花瓣,仿佛在为她祈祷。当小紫罗兰看到花园里到处是她可爱的朋友们,它们都在竭力为她欢呼并感谢她做出的一切,勇气和力量就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这时,一片厚厚的迷雾忽然升起,在所有的花朵惊诧的目光中把她和外界隔离了起来,就这样,她孤独却又满怀信心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冰霜国王开始担心自己的要求对那小精灵来说会不会太严苛了。从迷雾的墙壁后面可以听到一些声音,也可以看到一些晃动的影子,但是那小小的歌声却再听不见了。与此同时,那金色的光辉也从花园里消失了,花朵们都低垂了头,黑暗和寒冷就像小精灵刚刚到来时一样,笼罩了整个冰霜王国。
但是在严厉的国王看来,他的王国却比以前还要荒芜和凄凉得多,因为他已经开始想念那温暖的光辉、快乐的花朵,特别是那小紫罗兰精灵的微笑和歌声了。每天,他都在自己那死气沉沉的宫殿里走来走去,想弄清楚自己从前怎么会习惯于这样的生活——没有光明,也没有热情。
而这时,整个精灵王国却在为小紫罗兰哭泣,大家都以为她一定是死了,从精灵女王到最微小的花朵,全都思念着这个和善的小精灵。她们伤感地注视着她抚爱过的每一只小鸟和每一朵小花,尽力回忆和模仿着她温和的一言一行。她们戴上柏树枝①做的花环,悲伤地谈论着她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可爱朋友。
①西方人用柏树枝表示对死者的哀悼。
她们就这样一直沉浸在最深切的悲痛之中,直到有一天,这里忽然来了一个陌生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一片光明的地方,和那些戴着美丽花冠的小矮仙。这些精灵们很和蔼地向这个疲惫的陌生来客表示欢迎,并且新鲜的露水和红彤彤的水果款待他。他恢复了精神后,就告诉她们,他是冰霜国王派来的使者,国王想邀请精灵女王和她所有的臣民一起去冰霜王国参观小紫罗兰建造的宫殿。因为迷雾的帘幛很快就要揭开,那时紫罗兰会发现自己建造的宫殿不可能比冰雪城堡更美丽,国王希望那一刻她的精灵同族们能够聚在那里给她安慰,并把她带回自己的家乡去。小矮仙们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哭泣起来,于是,使者连忙又告诉她们,小紫罗兰曾经多么努力地工作过,又是如何用她的耐心和爱,使得那黑暗的牢房变得光明和美丽起来。
他还告诉了她们许多别的事情。原来小紫罗兰也得到了许多冰霜幽灵的喜爱,尽管他们毁掉了许多她辛辛苦苦才救活过来的花朵,但她却始终很温和地同他们谈心,并试图给他们描绘出,爱是多么的美好。使者在精灵王国逗留了很久,并越来越感到小紫罗兰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精灵——她竟然舍得离开这样美妙的家园,而跑到他冷酷主人的荒土上去忍受种种折磨和不幸,并且还不忘给其他弱小者带来生机和欢乐。当精灵们都答应她们会按时赶到国王那里之后,这个忧伤的使者才恋恋不舍地向这片幸福的土地道了一声再见,飞向了自己的国度。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冰霜国王在一片黑云华盖的荫蔽下,坐在他荒凉的花园里,面对着那堵雾墙。从墙后不时传来一阵阵轻柔的声音,仿佛是沙沙作响的树叶和啾啾鸟鸣。
不久,从空中飞来了一群群身着彩装的精灵。精灵女王穿着饰有银色百合花的雪白长袍,戴着闪光的王冠,飞在最前面,一队精灵身穿金红相间的华服,用喇叭花演奏着美妙的音乐。而她其余的臣民们,全都带着可爱的笑脸和明亮的目光,在她的周围飞舞。
她们就像一群大蝴蝶,无数熠熠发光的翅膀和七彩斑斓的衣裳,在阴暗的空气中闪烁不停。她们的到来立刻让光秃秃的树木开满了鲜艳的花朵,她们甜甜的声音像音乐一样在花园中飘散开来。国王注视着这些可爱的矮仙,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他再也不奇怪小紫罗兰会那样思念自己的家乡了。现在他的宫殿看上去更加阴暗和荒凉了,当精灵们在那里寻找花朵的时候,他的脸都红了,因为那儿一朵花也没有。
最后,一阵温暖的风儿吹过了花园,迷雾散开了,在冰霜国王和所有精灵们的眼前,悄然现出了一幅最奇异的景象。
在目光所能触及的最高处,高大的绿树垂下它们的枝条,形成了优美的拱门,金色阳光穿过门廊,在碧绿的草地上投下光明的影子,最奇丽的花儿在清风中摇曳,用它们轻柔的声音吟唱着——爱,是多么美妙。
芬芳的花藤用它们的嫩叶围绕着树干,将大树装点成一根根翠绿的擎天巨柱。股股清泉向这个穹顶喷涌起一片片明亮的水花,一群群银翅小鸟在花间鸣唱飞舞,还有一些小鸟正在可爱的鸟巢里孵蛋,目光温柔的鸽子在绿叶丛中咕咕歌唱,雪白的云朵在晴空下飘过,而这一切都沐浴在那金色的光辉之中,它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和温暖。
小紫罗兰从长长的走廊里轻快地跑了出来,花朵和绿叶在她跑过时沙沙作响,她一直来到冰霜国王的宝座前,向他递上了两顶王冠:一顶王冠上是闪烁的冰棱,另一顶王冠上装饰着纯洁的百合花。紫罗兰跪拜在国王面前,说道: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要感谢泥土和空气的精灵,借着它们的帮助,我已经建造了一个精灵所能建造的最美丽的房子。您现在必须决定了。您是否愿意做花朵王国的君王,把我的同族当作您亲爱的朋友?您是否愿意永远享有这一切安宁和幸福,去爱这些绿色大地上芬芳的孩子?如果是,就请接受这顶花朵王冠吧。但如果您在这里并不感到快乐,您也可以回到自己冰冷的宫殿,生活在孤独和黑暗之中,因为没有一丝阳光和喜悦可以透过那个地方。
“如果您决定,要让那些幽灵满载着悲伤和死亡遍布大地,从那些原本爱您和尊敬您的生灵们中间赢得恐惧和憎恨。那么就戴上这顶闪光的王冠吧,如果您可以将这光明和美好的一切关在门外,那您的心肠也一定和它同样又冷又硬。现在,请您选择吧。”
老国王凝望着这小小的精灵,看到她身上环绕着如此可爱的光辉,仿佛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伤害到她。羞怯的小鸟偎依在她的胸前,花朵在她的注视中盛开得更加鲜艳。而她亲爱的朋友们,都如同祈祷似的合着双手,含着喜悦的泪光向她露出微笑。
国王百感交集,他转身面对着两座宫殿——紫罗兰的宫殿,是如此奇妙而美丽,沙沙作响的树木,静谧的晴空,还有幸福的鸟儿和花朵们,全都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生气勃勃;而他自己的宫殿,冰冷、阴暗而死寂,空空的花园里既没有花朵开放,也没有绿树生长,更没有鸟儿欢唱,凄凄惨惨、黯淡无光。当他望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幽灵们,全都脱下了自己黑色的斗篷,跪拜在他面前,恳求国王不要再让他们去毁灭那些好心的精灵如此热爱着的花朵。“我们一直忠心耿耿地侍奉您,”他们说道,“现在请您给我们自由,也好让我们去学习一下,怎么去爱护那些曾经被我们摧残了的花儿。请您恩准小紫罗兰的恳求,让她能回到自己可爱的家里吧。她已经教会了我们,爱的力量要比恐惧强大得多了。选择花朵王冠吧,我们还会是您最忠心的仆人。”
终于,伴随着一阵热烈而甜美的欢歌,冰霜国王将花朵王冠举上了自己的头顶,并在小小的紫罗兰面前躬身下拜,这时,从四面八方、从辽阔的绿色大地上,传来了花开的声音,这声音仿佛是在向善良的精灵道谢。夏日的风儿被香气浸透了,它们是替花朵传递快乐心情的信使。无论小精灵走到哪里,苍劲的树木都会弯下腰来用它们的柔枝拥抱她,花朵都会扬起它们幸福的脸庞向她微笑,轻声地为她祝福。就连最不起眼的青苔也聚集在那小小的足尖之下,在它们走过的地方印下了一串串亲吻的痕迹。
老国王被欢乐的精灵们簇拥着,端坐在小紫罗兰建造的可爱殿堂中,观看着他的冰霜城堡在明媚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消融。而他的幽灵们,都丢下寒冷和忧郁的外衣,和精灵们飞舞在了一起,并热情洋溢地等待着主人的再次召唤。阳光越来越暖,鸟儿越唱越欢,从美丽的花丛间升腾起一片和谐奇妙的音乐,传遍了整个大地,向所有花朵家族的同胞们送去这万分欢欣的消息。
清风徐徐吹拂,
阳光愈发透明,
花儿的欢歌轻诉着
小小紫罗兰的芳名。
在绿树间呢喃,
乘水波去旅行,
寻觅那幽居的花朵,
为它们也带去喜讯。
冰霜国王失去了魔力,
还有他那荒芜的国度;
紫罗兰征服了冷酷的心,
从此心中充满爱的声音。
曾经死寂的宫殿
现在处处笑语欢声,
永不凋谢的花朵
绽放漫漫长夏的光明。
这就是紫罗兰的力量,
可以驱散所有阴影;
在幸福花朵的故乡,
金色光辉永照心灵。
精灵完成了她的使命,
花朵王国声声传颂:
只要懂得“爱的魔法”
小小紫罗兰也能将春天唤醒。
(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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