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的重力》

    
   “我们的生活不是梦境;但它应当,也许就会成为梦中的世界。”
  
   德国哲学家诗人诺瓦利斯说过的这句话,也是麦克唐纳最喜欢的一句话。这位造梦大师,总是可以用那些抽象的、不可捉摸的元素,构建出一个亦真亦幻、跨越梦与现实的世界。是他让我们看见了北风背后的草原和天空,也是他将人类内心的光明和黑暗都变成了他童话里的角色。而一位看过麦克唐纳所有作品的女孩,却告诉我,她最喜欢的一个麦克唐纳笔下的童话角色,就是“轻轻公主”。
  
   轻轻公主,在她诞生的一刻,几乎所有古典童话中的公主都黯然失色。这是一个表面上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女孩。她从出生的一刻就受到仇恨的诅咒,失去了自己的重量,整天价只能像太空人一样漂浮在王宫的天花板底下。可她那被注定了的与众不同,似乎并没有影响她无忧无虑地过着一个公主应该享有的快乐生活,不论是被仆人们当作皮球一样抛来抛去,还是必须在手里抓上石头或癞蛤蟆才能一跳一蹦地奔跑,她对自己的处境永远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笑。可这不是幸福的微笑,而是一种“少了一些什么”的近乎“哀婉”的大笑。正是这笑声,让我们发现了这个女孩子的一个秘密:她不会哭。
  
   我不知道,麦克唐纳是怎样把一个人的重量和眼泪联想到一起的,也许,当我们心里有些感觉只能用沉重来形容的时候,我们的眼里就会有泪吧?所以林清玄才感叹道:“爱过才知情重,醉后方知酒浓。”轻轻公主在失去她的重量时,也失去了这些可贵的感觉,自然地,她也就失去了流泪的能力。如果说,安徒生的小美人鱼是活在试图获得爱情的渴望里,那么麦克唐纳的轻轻公主,就是活在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里,二者都是同样的孤独。
  
   麦克唐纳的作品之所以能影响几代欧美幻想文学作者,也有一多半是因为他的世界里,人性,一直就是被关注的中心。公主落入湖中的情节,是作者刻画得最为细致的部分,当她在湖水中找到自己重量的一瞬间,她也发现了一个新的自我。
  
   “哦!要是我有重力,”她想,凝视着湖水,“我就可以像一只白色的海鸟一样从阳台上一下子跃出去,一头扎进那可爱的水中。嗨哦!”

  
   这是她第一次有了一个愿望,而可以实现她这个小小心愿的人,如同所有童话故事里告诉我们的,只能是那个可以解除诅咒的王子。可他却一登场就让读者大失所望,他既没有挥着宝剑去屠杀女巫,也没有跳进刀山火海去取解咒的魔法药水,他甚至连亲吻一下公主的勇气都没有。他做了些什么呢?只是在她开心的时候,陪她一起玩水;在她不开心的时候,给她擦擦鞋子……
  
   麦克唐纳为何要让他的王子以这样的面貌出现呢?也许,他只是想证明一点:爱一个人,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如果雨水落在大地上,也需要一个理由,那么生命在诞生之前就已经枯萎了。在他的另一个中篇童话《白昼男孩和夜女孩》中,像一个初生婴儿般天真的幽夜,也不为什么就爱上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的光芒。“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即使是两个性情、喜好如白昼和夜晚一样截然相反的人,也可以彼此理解,并结合为和谐的一体。这,也就是麦克唐纳的理想。他始终相信,充满情感的心灵,就是打开整个世界及人生的钥匙——“那些无形的事物,离我们比有形的事物更近些。”所以他才借王子的声音,对每一个和轻轻公主一样、不曾为爱流过泪的人儿唱道:
  
   就如世界没有井眼
   森林幽谷了无阳光;
   就如世界没有光芒
   潺潺小河不再流淌;
   就如世界没有希望
   浩瀚海洋失去波浪;
   就如世界再无雨天
   晴朗平原一片空旷——
   如果你心中不再有爱流淌,
   我的心啊,你的世界就会变成这样。
  
   我曾经问那个喜欢轻轻公主的女孩:“为什么你特别喜欢那些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呢?”她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答道:“因为,在这些故事里,爱和被爱的人总是可以得到幸福。”这回答,或许就是轻轻公主最终赢得了重力,也赢得了无数读者共鸣的关键所在吧。当她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她就不再是一个被诅咒的公主,而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想要一个幸福结局的小女孩。而这个女孩,和你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漪然 写于200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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