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尝试玄学
很长时间,国王和王后避而不谈这样一个伤感的话题,最后他们决定三个人坐到一起来商量这个问题;于是他们派人去召来公主。她一进来,就从一件家具上连滑带飘地飞到另一件家具上,最后轻轻地落在一个有扶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也说不上是她坐了下来,因为她完全就是飘在座位上面的,我不能装得就这么肯定。
“我亲爱的孩子,”国王说道,“这一回你必须要明白一点,你和别的人是不一样的。”
“哦,亲爱的滑稽爸爸!我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还有所有其它的部分。你是这样子。妈妈也是这个样子啊。”
“现在严肃一点儿,我亲爱的,哪怕一次。”王后说道。
“不嘛,求求你,妈妈;我才不要那样。”
“你不想自己能够像别人一样那么走路吗?”国王说道。
“不想不想,我从没想过要那样。你们只是在爬。你们都是慢得要死的大马车!”
“那你觉得自己怎么样呢,我的孩子?”国王觉得有些尴尬,顿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棒极了,谢谢你关心。”
“我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什么呢?”
“什么也不像,我觉得就是我自己。”
“你总要有点什么感觉吧。”
“我感觉就像一个公主,有一个这么好玩儿的爸爸,还有一个王后妈妈这么疼爱着!”
“现在说正经的!”王后开始生气了,可公主还是打断了她的话。
“哦,好吧,”她接着说道,“我记得。我有时候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好像我是整个世界唯一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
她刚刚开始摆出一副高贵的姿态;随即却还是噗哧一下笑了出来,然后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在椅子上打起滚来,兴高采烈地骨碌骨碌滚到地板上。国王就像捡起一条鸭绒被一样把她拎起来,在椅子上把她重新摆成“先前”的姿势。这个姿势前面到底要用什么更准确的定语来形容,我正好不知道,只好用“先前”了。
“那就没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吗?”国王继续问道,现如今他明白怎么对她发火都是无济于事的。
“哦,亲爱的爸爸!——有的。”她回答道。
“是什么,我的宝贝?”
“我一直以来都好想要的——哦,就那么一次!——自从那个晚上。”
“告诉我是什么。”
“你会答应给我吗?”
国王刚要说可以,但是机敏的王后给他递了一个眼色。“先告诉我那是什么。”国王说道。
“不嘛。先答应我。”
“恐怕这是不行的。那是什么?”
“听好,我要你信守承诺哦。——那就是把我系在一根线上——一个非常非常长的线,让我像一只风筝那样飞起来。哦,太好玩了!我可以下玫瑰雨,还有蜜饯冰雹,还有生奶油的大雪,还有,还有,还有——”
她的话被自己的一阵大笑打断了;然后她又一次滚到了地板上,这次国王没能立马站起身来抓住她。
看到再也不能从她哪儿问出来什么结果了,国王摇了摇铃铛,叫来两个侍女把公主带了下去。
“好吧,王后,”他转身回来对王后说道,“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我看我们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了,”她回答道,“去问问玄学院。”
“盖了帽的主意!”国王喊道,“我们这就去!”
此时在学院里管事的,是两个聪慧过人的中国大学问家——一个叫韩笃笃,另一个叫寇珂珂。国王叫人把他们请来;他们立刻就赶到了。国王花了很长时间来让他们了解他们已经很清楚的情况——有谁会不知道哪?——换句话说,就是他宝贝女儿与所在的地球之间的特殊状况;国王要他们两个一起商量,尽快找出公主这种“虚弱”的原因和治愈的可能办法。国王讲到“虚弱”这个词的时候用重音以示强调,却没能听出自己的话中另有什么玄机。王后忍不住笑了;但是韩笃笃和寇珂珂谦卑恭敬地站在下面低头不语。
讨论主要是提出问题和佐证,一遍又一遍罗列了各家各派的学说观点。公主的情形可以说为各个学说——确切的说,是所有来自东方古国的玄学——的各种问题都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讨论平台。但还是要公平地说,他们倒也没有忽略那个要切合实际的问题,那就是到底该怎么办。
韩笃笃是一个唯物主义者,而寇珂珂是一个唯心主义者。前者凝重而过于认真,后者敏捷而略显轻浮:后者常常是说出第一句话,前者往往是说最后一句话。
“我再次重申我先前的观点,”寇珂珂突然发话了,“公主没有什么问题,肉体或者灵魂;它们只是被错误的放到了一起。现在听我说,韩笃笃,我要用几句话来告诉你,我怎么想的。别说话。别回答我。在我说完以前,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见。——在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当灵魂找寻它们指定的居所,两个渴求的灵魂相遇了,接触,碰撞,迷失,最后到达了错误的位置。公主的灵魂就是其中一个,而且还误入歧途得很远。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属于什么别的星球的,或许是水星。她与她真正的星球之间的牵引力,摧毁了这个星球对她的肉身支配所带来的自然影响。她不关这里任何事。她和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关系。”
“必须要教育她,好好地教育,让她对地球有些兴趣。她必须学习地球上的各个历史学科——它的动物史、它的植物史、它的矿物史、它的社会史、它的伦理史、它的政治史、它的科学史、它的文学史、它的音乐史、它的艺术史,最重要的是,它的玄学史。她必须从中国学到日本。不过她首先要学的是地质学,特别是那些已经灭绝动物的历史——它们的天性、它们的习性、它们的爱、它们的恨、它们的报复。她必须——”
“够了,够,够,够了!”韩笃笃大叫起来,“这下该轮到我了。我深信不疑的一点是,公主身上非比常人的现象的根本原因,确切而肯定地说都是自然现象。但是那仅仅等价于我们认识到这一点的存在。听好我说的——基于某种或是另一种原因,这对我们的调查并不重要,她心脏的运动被翻转了。收缩力和扩张力以一种错误的方式相交替——我是说在不幸公主的这种情况下,在应该扩张的地方收缩下去,而在应该收缩的地方反而扩张开来。心耳和心室的功能也都被搅乱了。血液从静脉流出,从动脉返回。结果就导致她整个身体器官都按照错误的方式运作——包括肺等等一切。这神秘的现象就如同我们现在看到的,表现出受到另一种特别的地心引力的影响,难道她不应该同正常的人类有所区别吗?我建议的治疗方案是这样的——
“首先给她抽血,一直抽到可以维持生命安全的程度。为了更有效,必要的话,将她泡在热水中。当她失血达到近乎休克的状态的时候,就用一条绷带绑住她的左脚踝,只要骨头不断,能绑多紧就绑多紧。与此同时,在右手腕也绑上一样的绷带。通过特制的板子,把另一只脚和手放在两只空气泵的出气管里面。排空出气管。注入一品脱的法国白兰地,然后静候佳音。
“等着看到时候死神会以什么模样大驾光临吧。”寇珂珂说道。
“就算真的有什么不幸,我们也算是尽心尽力了。”韩笃笃反驳道。
但是他们的国王大人对他们天马行空的想法感到太不可思议,决定还是不能把公主交给这两个有着大无畏精神的哲学大师中任何一个,去实现他们的想法。确实,就是最完备的自然规律的知识,也不能适用在公主的情况上;要想为她分门别类是不可能的。她是不可衡量的第五种形态,兼具可衡量的其他形态的所有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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