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全新的事物
一只美丽的蛾子从幽夜蓝色的大眼睛上掠过。她一跃而起就去追它——不是追猎的追，而是追欢的追。她的心——就和每一个人的心一样，要是他们堕落的一面不算在内的话——是无尽的爱的源泉：她爱她看到的一切。但是当她追着蛾子的时候，她看到有什么东西躺在河边，因为还不懂得害怕什么，她径直跑过去一探究竟。一跑过去，她就怔住了。另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孩子！不过这个女孩的长相是多么奇特啊！——穿得也是这么古里古怪的！——而且还一动不动！她死了吗？一种怜惜的情绪油然而生，她坐了下来，抱起光芒的脑袋，放在她的腿上，开始轻轻抚摸他的脸。她温暖的小手让他苏醒过来。他睁开他黑色的眼睛，那眼中所有的火焰这时候已经湮灭了。他向上望去，四下打量，嘴里发出一种奇特的恐惧的声音，半带呻吟，半带喘息。可当他一看到她的脸，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僵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这么碧蓝的奇观在他的面前，就好像更完美的蓝天，似乎给了他勇气，化解了他的恐惧。最后，他用一种颤颤微微，半似敬畏、半似低语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我叫幽夜。”她回答道。
“你是个黑暗里的幽灵，喜欢黑夜。”他说着，心中的恐惧又有些萌动了。
“我也许算是个黑暗里的幽灵，”她答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幽灵是什么意思。可我并不喜欢夜晚。我喜欢白天——全心全意地喜欢；晚上我都一整夜用来睡觉的。”
“这怎么可能？”光芒说着，想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但是他一看到月亮立刻又把头重新倒在她的腿上；“——这可能吗，”他又说了一遍，“我现在就看到你的眼睛睁着——不是醒着吗？”
她只是微微一笑摸摸他的脸，因为她并不明白他说的，只以为是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
“那么现在我在做梦吗？”光芒继续说道，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但是他的记忆一下子清晰了，他颤抖着喊道：“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胆小鬼！一个卑鄙、无耻、下流的胆小鬼！我太丢人了——丢人现眼——竟然被吓成这样！实在太可怕了！”
“什么这么可怕？”幽夜问道，露出一个微笑，就好像母亲在问刚从恶梦中惊醒的孩子。
“所有，所有的一切，”他答道，“所有这些黑暗和咆哮。”
“亲爱的，”幽夜说道，“没有什么咆哮声啊。你一定是太敏感了！你听到的只是水流的声音，还有所有生灵中最可爱的家伙奔跑的声音。她是看不见的，我叫她‘无处不在’，因为她从所有其他生灵中体内穿过，让它们更舒服。现在她正在摇晃它们，亲吻它们，拍拍它们的脸，这给她自己，也给它们带来快乐。听：你管这叫做咆哮吗？你应该听听她真正发怒的时候的声音！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有时候她就会发怒，那时候她才有点算是咆哮。”
“这里怎么黑得要命！”光芒说道，他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支着耳朵，最后他满意地发现真的没有什么咆哮声。
“黑！”她重复道，“你应该在那场地震杀死我的灯的时候，在我的房间待一会儿试试。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可以把这个称作黑？让我看看：对呀，你有眼睛啊，而且眼睛很大，比娲嫂夫人和菲尔卡的都要大——不过没我的大，我猜的——我就是没看到过自己的。不过这样——哦，对了！——我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你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因为它们都这么黑。黑暗当然是看不见的了。没关系：我来作你的眼睛，我来教你看。看这儿——看这些草地上白白的小可爱，都折成一团，带着一个红色的尖尖。哦，我爱死它们了！我可以一整天都坐在这里看着它们，多可爱啊！”
光芒凑过去看了看，觉得他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什么和它们差不多的东西，但是又想不起来了。就像幽夜从来没有见过一朵盛开的雏菊，他也从来没有看到过雏菊闭合起来的样子。
幽夜本能地想要通过做些什么，让他不再觉得害怕，可这些美丽的东西，奇怪而又可爱的言语，对让他忘记恐惧来说，一点儿也不起作用。
“你说这儿黑！”她又说道，仿佛那个荒谬的想法让她挥之不去；“为什么，我可以数得出来这里每一根绿色的绒毛——我猜这就是书上说的草——我周围两码都是清清楚楚的！你再看那盏大灯！它今天比平时还要亮些，我简直搞不懂你怎么会被吓到，还说这儿黑！”
她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他的脸颊和头发，想要安慰他一下。可他是多么惨啊！他看着月亮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正要说她的大灯对他而言是多么可怕，看上去就像一个女巫，在死亡的沉睡中漫步；可他对幽夜并不是那么茫然无知的，就算只能借着月光，他也知道她是一个女人，只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这么年轻这么可爱的女人。她想要缓解他的恐惧，虽然她这么做让他觉得更加羞愧，可他还是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不知道她的脾气，他怕自己会惹她生气，让她丢下他一个人可怜兮兮的。他所有的那一丁点命似乎都是来自于她，要是他动了，也是随着她动；要是她丢下他走了，他就会像孩子一样茫茫大哭。
“你怎么来这儿的？”幽夜搂着他的脸问道。
“从山上爬下来的。”他答道。
“那你在哪里睡觉？”她问道。
光芒指了指房子的方向。她开心地嫣然一笑。
“等你学会不再被吓到的时候，你就会总想要和我一起出来了。”她说道。
她心里面想着，等他稍微好一点了，一定就会问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因为他肯定也和她一样，也是被娲嫂和菲尔卡关在某个洞里，然后从洞里跑出来的。
“看这些可爱的色彩，”她指着一个玫瑰花丛说道，光芒看过去，没有看到一朵花。“它们都太漂亮了——是不是啊？——要比你墙壁上的那些色彩好看多了。而且它们还是活的，闻起来还很香！”
他希望她不要再让他睁着眼睛，去看他根本看不见的东西；每一次都让他吓得紧紧抓住她，总是不断有新的恐惧侵入他的眼帘。
“来，来，亲爱的！”幽夜说道，“你不要这个样子。你应该作个勇敢的女孩子，而且——”
“女孩子！”光芒喊道，气得跳了起来。“要是你是一个男人，我就杀了你。”
“男人？”幽夜重复道。“那是什么？我怎么会是那种东西？我们都是女孩——不是吗？”
“不是，我不是女孩，”他答道；“——尽管，”他补充道，换了一个口气，又缩到地上靠在她的脚上，“我给了你太多理由来这么称呼我。”
“哦，我明白了！”幽夜回答道。“当然不是了！——你怎么会是女孩：女孩不会害怕——至少不会无缘由地害怕。我现在懂了：就是因为你不是个女孩子，所以你才会被吓成这个样子。”
光芒在草地上尴尬而又无奈地扭成一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又羞又恼地说道；“都怪这可怕的黑暗，它钻到我的身上，布满我的全身，渗进我的骨髓——才让我的举动像个女孩。只要太阳一升起来！”
“太阳！太阳是什么？”幽夜喊道，这次轮到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了。
光芒一下子进入一种妄想中，这时候他全然忘记了自己的种种行为。
“是灵魂，是生命，是心灵，是万事万物的光辉，”他说道，“整个世界就像是尘埃一样在它的照耀下飞舞。男人的心胸在它的光芒下变得坚强勇敢，当它把它的无畏金丹洒向四方——随着太阳的升起，男人就会变得像你现在见到我的这个样子。”
“难道那个不是太阳？”幽夜思索着，指着月亮问道。
“那个！”光芒完全不屑地喊道。“我根本就不认识它，除了知道它又丑又讨厌。它顶多算是太阳死掉后的幽灵。是的，就是这么回事！这就是为什么它看起来这么可怕。”
“不对，”幽夜停下来思考了很久以后说道，“你肯定是搞错了。我想太阳才是死掉的月亮的幽灵，所以它才会像你说的那么光辉灿烂。——那么，是不是在另一个大房间里，太阳就住在那里的天花板上？”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光芒回答道，“但是我知道你也没有恶意，不过你不应该把一个待在黑暗中的可怜小子叫作女孩子。要是你愿意让我躺在这儿，枕在你的腿上，我想要睡一会儿。你愿意看着我，照顾我吗？”
“是的，乐意之至，”幽夜答道，忘记了所有她自己的危险。
于是光芒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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