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逃难

   娲嫂把她的望远镜固定好,这样一到早上她就能立刻用上,然后她就下了塔,去了光芒的房间。这时候,他的病已经好多了,就在她离开他以前,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天晚上离开城堡。黑暗固然相当可怕,但是娲嫂比起黑暗更糟糕,而到了白天他就没法脱身了。于是,不一会儿,等到所有房间都变得静悄悄的时候,他系好腰带,挂上猎刀,在背囊中放上一瓶酒和一些面包,拿起他的弓和箭。他从城堡里一出来,就立刻直奔草原。但是他的病,夜的恐怖还有对野兽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当他穿过河面的时候,他已经没办法再往前迈进一步了,他在河边坐下,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尽管心中充满恐惧,但是浓浓睡意最后战了上风,他全身瘫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他没有睡多久就醒过来了,只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安逸感,这种感觉让他以为已经到了破晓时分。但是四周还是漆黑的夜。不过天空——不对,那不是天空,而是那伊阿得斯(那伊阿得斯,希腊神话和罗马神话中居住于并管辖河川、泉水和池塘中的一位仙女)碧蓝的眼睛正在俯视着他!一旦他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一切都太平了,显然这个女孩对黑夜就像他对白天一样全无畏惧。
  
   “谢谢你,”他说道,“你就好像我活的护心甲;你让恐惧离我而去。我刚才快要死掉了。你是不是看到我过河,所以从河里钻出来的?”
  
   “我不是活在水里的生物,”她回答道,“我活在幽暗的这盏灯下,我在明亮的那盏灯下就会死掉。”
  
   “啊,对了!我这下明白了,”他反应过来,“要是我当时明白的话,我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做的;我还以为你是在耍我;我天生一碰到黑暗就情不自禁被吓到。我希望你原谅,我就那么把你丢下来一走了之,就像我前面说的,我是真的不知道。现在我相信,你那是真的被吓坏了。是不是?”
  
   “是的,真的是这样的,”幽夜回答道,“而且下次还会这样的。但是为什么你会这样,我还是一点都没办法理解。你都不知道黑暗有多么文雅甜美,多么善良友好,多么温和柔软!它把你抱在自己的怀中爱着你。不久以前,我还奄奄一息躺着快要死掉了,就在你的那盏烈焰四射的灯下——你管它叫做什么来着?”
  
   “太阳,”光芒咕哝道,“我多么希望它快点来啊!”
  
   “啊!别许那个愿。为了我,也别催它。我会在黑暗中照顾你的,但是我在光明中没有人来照顾我——我告诉你哦,我在太阳底下快要死掉的时候。就在我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一阵微凉的风吹过我的脸。我睁眼一看。痛苦消失了,那个夺命灯不见了。我希望它别死但也别再亮起来了。我可怕的头痛全都消失了,我的视力也恢复了。我觉得仿佛脱胎换骨了。但是没有立刻爬起来,我还是很疲劳。我周围的草开始变凉,色泽变得柔和。上面出现湿湿的东西,让我的脚觉得很舒服,我就站起来到处跑。当我跑了好长时间以后,我就一下子看到你趴在地上,就象我不久之前那样趴着。所以我就坐下来在你身边照顾你,直到你的生命——我的死亡——再次降临。”
  
   “你真好,美丽的幽灵!——啊,我还没有向你忏悔,你就原谅了我!”光芒感动地大声说道。
  
   于是他们开始聊天,他告诉她自己的经历,她也把她的故事说给他听,最后,他们都觉得他们必须从娲嫂手心里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我们必须立刻就走。”幽夜说道。
  
   “等到了早晨再说吧。”光芒答道。
  
   “我们不可以就在这里坐等到早上,”幽夜说道,“到时候我就不能动弹了,再到明天晚上你又会做什么呢?此外,娲嫂在白天的眼神最好。真的,你现在必须起来,光芒——起来。”
  
   “我做不到;我怕,”光芒说道,“我动不了了。只要我把头从你腿上抬起来,那种恶心的恐怖就会牢牢把我抓住。”
  
   “我会陪着你的,”幽夜安慰道,“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那个可怕的太阳升起来,到时候你就可以离开我了,跑多快都没问题。只是到时候请记得,先把我放在一个黑暗的地方,要是那时候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幽夜,”光芒喊道,“就待着这里等到太阳出来吧,它会把我的力量还给我,到时候我们一起走,永远,永远也不再分开了。”
  
   “不行,不行,”幽夜坚持道,“我们现在必须走。你必须学会在黑暗中像在白天那么坚强,否则你永远都只是半个勇士,我已经开始——虽然打不过你的太阳,但是努力和它和平相处,去了解它到底是什么,了解它对我有什么意义——无论是伤害我还是善待我。你必须也这样面对我的黑暗。”
  
   “但是你不知道南边有多么疯狂的野兽,”光芒说道,“他们有大大的绿眼珠子,他们会把你像一小撮芹菜一样吃掉,美丽的小东西。”
  
   “起来,起来!你必须起来!”幽夜说道,“也许非要我假装丢下你走了,才能让你起来。我见过你说的那些绿眼珠子,我会照顾你不让它们靠近的。”
  
   “你!你怎么做到那一点?要是现在是白天,就是最厉害的家伙来了我也能保护你。但是现在这个样子,这糟糕的黑暗让我都看不见它们。要不是你眼中的光芒,我甚至也看不见你可爱的眼睛。可现在透过它们我能够直接看到天堂。它们是越过天空进入天堂的窗户。我相信它们就是造出星星的那个地方。”
  
   “那么你跟我走,要不我就闭上眼睛,”幽夜说道,“你听话以前,你都不会再看到它们。你看不到这些野兽,我能看到。”
  
   “你能看到!那你还让我去!”光芒喊道。
  
   “是的,”幽夜答道,“不过不只是那样,早在它们看到我之前,我就能看到它们了,所以我能够保护你。”
  
   “怎么保护?”光芒继续道,“你一不会拉弓射箭,二不会用猎刀拼杀。”
  
   “是不会,但是我可以避开它们啊。嗯,就在我找到你的时候,我已经和它们中两三个玩过这一手了。我可以看到,还可以闻到它们,早在它们靠近我们之前——早在它们看到和闻到我们之前。”
  
   “你现在看到闻到什么没有,有没有啊?”光芒不安地说道,用胳膊肘支撑着抬起身来。
  
   “没有——现在还没有。我会盯着的,”幽夜说着,站起身来。
  
   “哦,哦!不要丢下我——一刻也不要啊,”光芒喊道,竭尽全力透过黑暗盯住她的脸。
  
   “小声一点,不然会让它们听到的,”她转身说道,“风是从南边吹来的,那么它们就闻不到我们了。我已经把一切都摸透了。只要亲爱的黑暗来了,我就会拿它们寻开心,时不时地钻进风的边缘,让它们中的一个嗅到一丝我的气味。”
  
   “哦,太可怕了!”光芒喊道,“我求你千万不要再这么玩了。那会有什么结果啊?”
  
   “一般都是,在那一刹那,它会眼睛带着杀气转过身,然后朝我这边跑来——你要记得,它是看不见我的。但是我的眼睛比他的要好得多,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然后我就绕开它跑啊跑,一直跑到我闻不到它为止,那时候它就再也找不到我了。要是风转向了,吹向另一边了,就会有成群结队的野兽朝我扑过来,到时候就没有地方让我避开它们了。你最好快点起来。”
  
   她牵起他的手,他屈服地站了起来,她拉着他就走。但是他的脚步松松垮垮,随着夜渐渐深了,他似乎也渐渐快要瘫下去了。
  
   “哦,亲爱的!我好累!好害怕!”他不时地说道。
  
   “靠着我,”幽夜不时转过身来,用她的胳膊挽住他,或者摸摸他的面颊,“再走几步。每一步都让我们离城堡更远一点。靠紧我。我现在可强健了。”
  
   于是他们继续向前。幽夜那洞穿黑夜的眼睛看到了许多绿色的眼睛,它们隐约闪现,就如同黑暗中的一个个小窟窿,她不得不绕了很多很多弯子,来尽量避开它们。但是她对光芒只字不提自己看到的一切。她小心地让他尽量走得平坦些,走在那些最柔软最平整的草地上,一路上不断地用轻柔的语调陪着他说话——说那些可爱的花儿和星星——说那些花儿躺在在绿色的床上有多么的惬意,那些星星躺在蓝色的床上有多么的开心。
  
   当清晨渐渐来临的时候,他觉得好多了,但是走了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实在是把他给累坏了,特别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磨之后。幽夜也一样感到很累,一部分是因为要照顾他,一部分是因为对东方破晓渐渐冒出来的光感到害怕。最后,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了,谁也不能再撑住谁了。就好像不约而同,两人一起停了下来。他们相互抱着对方,站在广阔的草地中央,两个人都没办法再挪动一步了,仅仅可以靠身子虚弱地倾斜着来撑住对方,中间任何一个人动一下,另一个可能就会因此倒下。不过两人中的一个依旧越来越虚弱的时候,另一个却开始越来越有力了。当夜的潮开始退下去的时候,昼的浪就开始涌上来;这时候太阳已经冲出了地平线,被翻腾的巨浪托起。太阳一露面,光芒就重新活力四射了。最终太阳升入空中,就好像光明之父手中放飞的小鸟一般。幽夜发出痛苦的叫声,把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胳膊中。
  
   “我的天啊!”她轻声说道,“我好怕!这可怕的光好刺眼!”
  
   但是就在同一刻,她的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可以听到光芒发出一阵轻轻的得意的笑声,接着,她就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那个一整夜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千方百计保护他的女孩,这时候反而落在他的臂腕中,像个小宝宝一样,把头轻轻偎依在他的肩膀上。不过她毕竟更为出色一些,受过那么多的磨难,她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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