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人鱼》
第二天早晨，特洛特帮妈妈洗完早餐用的餐具，匆匆把它们放进碗橱里，就立刻又和比尔船长一起出发去海崖了。空气柔和而温润，太阳的照射下，朵朵浪花变成颗颗璀璨耀眼的钻石。越过海湾的最后一条渔船也已经扬帆出海，去打鱼了，因为渔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捕捞岩鲈、梭鱼和黄尾鲥的好日子。
老人和小女孩站在海崖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这是他们的天地。“今天的海面一点都不汹涌。我们去划船吧，比尔船长。”孩子说道。
“和我想的一样！”船长扬起手喊道。说着，他们就顺着悬崖上曲曲折折的小路，沿面向大海的一边小心翼翼地爬到悬崖下面狭窄的海滩去。特洛特倒是对这崎岖的小路和松散的岩石毫不在意，但是比尔船长的木头腿在下坡的时候就不像平地上那么管用了，他必须小心再小心，以免滑倒摔个大跟头。
一步挨一步地，他们终于到达了悬崖下面的沙滩，正好在那颗金合欢树的正下方的位置。在距离崖顶不远的地方悬挂着一个小窝棚一样的架子，这个架子是用来遮蔽特洛特的小划艇的，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大海涨潮，水位靠近岩石的时候，把小船拖到水里去。在比尔船长伸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牢牢固定在崖壁上的铁环，拴住小船的绳索一头就系在这个铁环上。船长把绳子解开放上去，小船就从架子下慢慢落下来滑向海滩。它是挂在一对吊艇柱上的，就像船上的救生艇那样被慢慢放下来。当小船底部落在沙滩上，船长就解开挂住它的绳子，把船推进了水里。这是一艘精致漂亮的小艇，轻巧而结实，比尔船长知道如何按照特洛特的愿望，扬帆或者划行。
今天他们决定划船，所以小女孩就爬到船头，而她的帮手就用一只木头腿站在水里——这样他就不必把脚弄湿了——一面把小船推向大海，一面爬上船来。接着他就拿起船桨轻轻地划了起来。
“我们驶向哪一个目的地？特洛特舰长。”老水手高兴地问道。
“我无所谓，船长。只要是在海上我就很开心了，”特洛特回答道，一只手在船舷外摇荡。于是，老水手就在北海角周围划着船，北海角上有许多巨大的洞穴，他们划得是这么高兴，不过还是很快感觉到了太阳的灼热。
“那是死人洞，因为那里发现了死人骨头。”当他们穿过海崖上一个幽暗的、像一张打哈欠的大嘴似的拱洞时，特洛特边看边说。“那个是嗡嗡洞，因为大黄蜂在它上面作巢。这个是走私洞，因为那些走私犯都用它来藏东西。”
她知道所有洞穴的情况，比尔船长也一样。很多洞穴一半在水里，因而可以划船进入这些洞穴的阴暗深处。
“现在到了回音洞了，”特洛特继续说道，充满梦想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当他们沿着海岸慢慢航行的时候，“看呀，是巨人洞，哦，对了，比尔船长！你说那里面真的住过巨人吗？”
“没准儿有过吧，特洛特，不然他们也不会给它取这样一个名字的，”他答道，一边在桨儿入水的间歇用他那块红手帕擦了擦他的秃脑门。
“我们一直都没到那个洞里去过，船长，”特洛特说道，看着悬崖上那个小小的洞口——一个半露出水面的拱形洞口。“我们这次进去看看吧。”
“去干什么，特洛特？”
“去看看洞里面是不是有巨人啊。”
“呵呵，你不怕吗？”
“不怕，你呢？我就是不相信那个洞可以大到装得下巨人。”
“你爸爸以前进去过，”比尔船长说道，“他说这个洞是这片海岸上最大的一个洞，但是位置太低。里面全都是水，水一直深到很深很深的海底；但是涨潮的时候岩洞顶部可以让你的头撞个大包。”
“现在是退潮啊，”特洛特回道，“而且巨人怎么能住在这么矮的洞穴里呢？”
“哦，他们当然不能，伙计。我猜想他们叫它巨人洞一定是因为它非常大，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巨人在里面住着。”
“那我们就进去吧，”小女孩又建议道，“我想要进去看个究竟。”
“好吧，”老水手答道，“里面总要比我们待在太阳底下凉快一点。不过我们不能划进去太深，涨潮之前我们一定得出来。”他拾起船桨慢慢地划向洞穴。黝黑的拱形洞口看起来好像只是刚好容得下小船进入，但是当他们划近一些，洞口就显得开阔起来。这里的海水十分的平静，海角的层叠的岩石阻止了海风的侵扰。
“当心你的头，特洛特！”比尔船长提醒道，小船慢慢地驶进岩洞中。但是需要低下脑袋的倒是老水手本人，而不是小个子的特洛特。又过了一会儿，刚过了洞口，洞穴就显得豁然开朗，当小船摇摇晃晃游进昏暗的洞穴里，他们发现自己在一片相当开阔的海面上。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有船两侧层层叠叠的水花拍打船舷的声响。美丽的景色映入两个探险家的眼帘，让他们欣喜不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巨大的洞穴并不是完全一片黑暗，似乎有些从水底折射来的光芒，散发着一种优雅的蓝宝石的光彩。当微微海浪击打在岩石上的时候，它们就像晶莹的珠宝一样闪闪发光，每一颗都像是只有女王才配得上的宝石。特洛特的下巴斜靠在她的胳膊上，嘴唇轻轻压在胳膊肘上，凝视着这迷人的景色，十分地愉快。比尔船长拎起船浆任小船儿随波摇曳，也静静地坐着欣赏起这一幕景象。
慢慢地，小船儿一点一点地向洞穴的深处漂去，越来越远，而两个乘客还在不断呈现的美丽景色中大饱眼福。老海员和小姑娘都深爱着大海，无论这片海对他们呈现出怎样的表情。对于他们来说，大海就是永远的伙伴和亲密的战友。如果她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他们会开怀大笑；如果她把巨浪打向海岸，他们就会拍手叫好；如果她静卧在他们的脚下，他们就会拥抱爱抚她，但是他们永远都一样地爱她。
这儿依然是海。她在高悬的岩石穹顶之下铺彻，戴着镶着蓝宝石的皇冠，穿着蔚蓝色的长裙，散发着新奇和意想不到的迷人气息。
“早上好，梅利，”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
特洛特愣了一下惊奇地看了看四周。在她边上的水里有小小的漩涡——一个圆圈套着一个圆圈——就好像有过什么沉到水面下了。“你，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比尔船长。”她很认真地小声问道。
比尔船长没有回答。他在特洛特身后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他有一点颤抖，也许是因为在打寒战。特洛特转过身子，这次她的目光也一下子定住了。蓝色的海面上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四周漂散着长长的、金黄色的头发。那是一张甜美的少女的脸，明澈的眼眸像蔚蓝的海水，微微笑着露出洁白如珍珠贝一样的牙齿。她的脸颊丰润，靥若桃花，眉黛如画，下颚处恰到好处地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全世界最…美…丽…的，”比尔船长用一种惊惧的声音咕哝道，“并且没有人能活着回来告诉别人！”
这句话引来一阵开心的大笑，笑声在洞中回响飘荡。在特洛特这边也出现了一张前所未见的美丽的面孔，披着一头蜷曲别致的棕色头发。眼睛笑眯眯地注视打量着孩子。“你是、是一条美人鱼吗？”特洛特好奇地问道。她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她们俩看上去都十分的温和和友善。
“是的，亲爱的，”她们温柔地回答。
“我们都是美人鱼！”她们的笑声四处飘洒开去，发出美妙的和声。于是围绕着小船，一张又一张美丽的面孔从水中浮现了出来。
“你们是鱼变的吗？”特洛特问道，面对这奇妙的一幕她感到十分欣喜。
“不，我们就是美人鱼，”一个棕色头发的人鱼回答道，“鱼儿有一部分像我们，因为它们要住在海里必须四处游动。而你也有一部分像我们，梅利，亲爱的，但是你有笨拙僵直的双腿，这样才能在陆地上行走。但是美人鱼早在鱼儿和人类出现之前就活着了，所以两者都是从我们这里借走了一点东西。”
“那么你们一定是精灵了，如果你们一直都活着。”特洛特说道，一边颖悟地点点头。
“是的，亲爱的。我们都是海中的精灵，”一个金色头发的美人鱼回答道，她游得更近了一些，抬高了身体，那纤细的白色脖颈楚楚可见。
“我们都是必死无疑的人了，特洛特！”比尔船长叹息道，脸色苍白，愁眉不展。
“我猜不会的，船长。”特洛特平静地回答道。“这些漂亮的美人鱼不会想要伤害我们的，我敢肯定。”
“当然不会了，”最先说话的那条美人鱼说道。“如果我们有加害你们的歹毒心肠，我们的法术早在你们还在岸上的时候就可以施展了，何必等到你们来到这个洞里再动手呢。但是我们十分喜爱小女孩，只想让她们高兴，令她们过得更开心一些。”
“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特洛特很诚恳地喊道。
比尔船长叹了口气。
“猜猜看为什么我们会在你们面前现身？”另一条美人鱼说道，游到小船的边上。
“为什么呢？”孩子不解地问。
“我们昨天听到你说，想要见一见美人鱼啊，所以我们决定实现你的心愿。”
“你们真是太好了。”特洛特感激地说道。
“当然，我们也听到了比尔船长说我们的那些蠢话，”棕色头发的美人鱼微微笑道，“我们也要他看看那些说三道四都是错的。”
“我只是听到什么就说什么，”比尔船长申辩道，“我以前又没有见过美人鱼，我怎么可能百分百准确无误呢，而且我确实也没有料到会见到你们，并且还活着去告诉别人。”
洞里再次响起了快乐的笑声，待笑声渐渐平息时，特洛特说道，“我能看看你们的鳞片吗，可以吗？它们真的像比尔船长说的那样是青色、紫色和粉红色的吗？”她们似乎还没想好怎样来回答这个问题，就游开了一点，将漂亮的脑袋优雅地凑在一起。也许她们是在一起商量着什么，因为棕色头发的美人鱼很快游回船边，问道：“你们愿意到我们的王国参观，见识一下海里面所有的奇观吗？”
“我很想去，”特洛特立刻答道，“但是，我不能去。我会淹死的。”
“你当然不能去，伙计！”比尔船长喊道。
“哦，不会有事的，”美人鱼说道，“我们会把你们都变成我们中的一员，然后你们就可以像我们一样，在海里活得自由自在了。”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那样，”孩子说道，“但是至少我不愿意一直那样。”
“只要想走，你随时都可以立刻离开，”美人鱼微笑着回答，似乎被特洛特的话逗乐了，“只要你们想要回家，我们保证再把你们带回这个山洞，把你们还原到现在的样子。”
“我会有一条鱼尾巴吗？”特洛特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会有一条‘美人鱼’的尾巴的。”回答同样一字一句。
“那我的鳞片会是什么颜色的——粉红色，还是紫色？”
“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颜色。”
“冷静一点！特洛特！”比尔船长激动地说道，“你不会想要去做这样一件傻事吧，你好好想想！”
“我当然想去了，”小女孩大声说道，“我们不是每天都能接受到这样的邀请的，船长。如果我现在不抓住机会，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美人鱼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才不想知道她们爱怎么过，爱谁谁，”比尔船长说道，“我只希望她们让我留住这条老命。”
“没有危险的。”特洛特央求道。
“有没有危险我不知道。但是其他人都说，跟着美人鱼潜入海里的人都淹死了。”
“谁说的？”女孩问道。
“我不记得是哪个家伙说的了，但是我确实听到他们说——”
“你也听到他们说没有人能看到美人鱼之后还能活着，”特洛特打断了他。
“活着回来告诉别人，”船长点头补充道，“如果我们像他们说的那样跳下去，我们也不会活着回来。”
所有的美人鱼听到这句话都开始大笑起来，一条棕色头发的美人鱼笑道：“好吧，要是你这么害怕，就别跟来好了。你就划着船离开这个洞，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我们了，如果你想要这样的话。我们不过是觉得小梅利喜欢这样，所以想带她去看看我们家乡的好风光。”
“我想去看看，都想看一看，”特洛特说道，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我也一样想去看看，”比尔船长说，“要是我们可以活着回来的话。”
“你还不相信我们？”美人鱼笑容可掬地问道，她迷人的眼睛盯着老水手，“你还担心我们会不让你们安全的回来吗？”
“不，不，”比尔船长说道，“当然不是那样的，可我必须照顾好特洛特。”
“那你就更要跟我一起去了，”特洛特很坚决地说道，“我打算接受她们的邀请了，如果你不敢来，比尔船长，你就回家告诉妈妈我去看美人鱼了。”
“她会把我骂的狗血淋头的，”比尔船长嘟哝着，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看我还是宁愿死在这下面。”
“那就好，我准备好了，美人鱼小姐，”特洛特说道，“我们要怎么做，跳进去，就这么穿着衣服、整个人跳下去？”
“把你的手给我，亲爱的，”美人鱼说着，从水里举起雪白可爱的胳膊。特洛特搀着这纤细的手，发现它温暖柔软，一点都没有“鱼的味道”。
“我叫卡莉亚，”美人鱼说道，“我是深海王国的公主。”
说时迟那时快，特洛特噗嗵一声就从船上掉入水中。比尔船长只在他的小伙计掉到船外的瞬间看到粉红色的鳞光，一眨眼就看到特洛特的脸从水里露出来，夹在那些美人鱼中间。她笑容满面，一看到比尔船长就高兴地喊道，“快来啊，船长！一点事情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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