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鳕鱼贵族①》
三个人一路慢慢游着,完全享受着这海底的深寒。每过一会儿就会遇到一些稀奇的生物——或者说对这两个地面上的人来说觉得稀奇的生物——尽管特洛特和比尔船长都见过很多种鱼了,不过那都是在一旁看着它们被捕获拖出水面,像这样成为它们中一员来观察的感觉完全是两样的。“脸贴着脸,”就像特洛特有感而发的那样。这时候各种各样的鱼儿在它们深海家园中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游着,和那种在钓钩上喘息挣扎或者从网里出来奋力反抗的样子完全不同。
不久他们就在接近海底的地方遇到了一群懒洋洋躺着的大鱼。他们的背部是暗黑色的,肚子是银白色的,看上去也不是特别的华丽。这些大鱼毫无给梅拉让路的意思,除了动动他们的鳍和鳃,一动不动待在那里。
“这些啊,”美人鱼停下来说道,“是整个海里最有贵族气派的家族。”
“他们是什么鱼啊?”女孩问道。
“鳕鱼,”梅拉回答说,“他们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们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愚蠢地为他们的血统妄自尊大。”
听到这番言论,一条鳕鱼用一种很威严的语调对另一条说道,“太傲慢无礼了!”
“就是啊!”另一条答道,“应该有条法律规定这些平凡普通的美人鱼不许议论上层人士。”
“我的天哪,”特洛特感到有些震惊,“这些鱼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吧,是不是啊?”
一时间鱼群都铁青着脸盯着特洛特。一条鱼以一种轻蔑的口吻地说道,“走吧,亲爱的,别理这些平庸粗俗的生物了。”
“我才不像你们那么粗俗哪!”特洛特喊道,多少有些被这番话惹毛了。“在我们那里,等到房间里什么别的吃的都没有了,才会想到吃鳕鱼。”
“太可笑了!”一条鱼对此作出傲慢的评述。
“吃鳕鱼也港②!”另一条用一付自以为是的腔调说道。
“就是的,而且你们实在太咸了,我可以告诉你们。在我家你们什么都不是,就是一碟小菜。”特洛特说道。
“我的天!”最先说话的那条鱼惊呼道,“我们怎么能受得了如此无礼的语言——还是个我们没有被介绍过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不需要什么介绍,”女孩回答道,“我已经吃够了你们,而且你们总是让我觉得口渴。”
梅拉听到这句话开心地笑出声来,鳕鱼十分高傲地说道,“来,贵族伙伴们,我们走。”
“别放在心上,我们这就走。”梅拉告诉他们,带着她的客人游走了。
“我听人说起过鳕鱼贵族,”比尔船长说道,“但是我以前并不知道它的确切意思。”
“他们的那副腔调都快让我疯掉了,”特洛特评论道,“所以我就说了一些心里话。”
“就该这样,伙计,”水手说道,“不过我不能确定他们到底能不能明白他们腌好以后挂在储藏室是啥样子。有些人总是自命不凡,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我们现在快到蟹庄了,”梅拉宣布道,“我们要不要拜访一下螃蟹,看看他们在干些什么?”
“好的,我们去吧,”特洛特回答道,“螃蟹可有意思了。我在海滩上的岩石中间经常可以抓到它们,它们走路的样子可好笑了。我们吃饭的时候它们举着盘子四处爬是不是很滑稽?”
“那些不是螃蟹,而是大龙虾和小龙虾,”美人鱼说道,“它们都是很机灵的家伙,让它们伺候我们,省掉了我们不少家务活。当然,它们脾气不好,时不时地给我们惹麻烦,不过,俗话说,没有十全十美的仆人嘛,所以我们尽可能和我们的仆人友好相处。”
“它们不错了,”女孩说道,“就算它们会把东西打翻。但是海里的活比较好干,我确信,因为没什么抹灰扫地的事情要做。”
“还不用刷地。”比尔船长补充道。
“螃蟹,”梅拉说道,“是大龙虾的表弟妹,个头上要小很多。这里有很多螃蟹家族和各种各样的螃蟹,它们中许多成员都住在这附近的一个地方,所以我们给那儿起名蟹庄。我想你们会很高兴在它们的常驻地看到这些小家伙。”
她们现在来到一片海藻丛,海藻笔直的细茎向上一直长到海面。茎杆上长满了叶子,但是特洛特觉得活着的海藻看上去更像是一根根的通心面,只不过它们都是深红棕色的。蟹庄就在海藻的另一边——因为这些藻类长得过于茂密,她们不得不侧着身子游过去——她们就这样来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海底的一个高地。这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看起来那些石头是从旁边倾斜的大岩石上碎裂脱落下来的。她们进入的地方看上去就像一个石头峡谷,就像我们经常在地面上看到的那种一样。
“这里住着奏琴蟹,”梅拉说道,“不过我们一定是惊吓到它们了,这里太安静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岩石间传来一阵骚动混乱,很快就有几十只青色的螃蟹聚在来访客人的面前。这些螃蟹在它们的钳子上托着各式各样的提琴,一只大个头的拿着一根指挥棒。大个的螃蟹爬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激动地喊道,“准备了,现在——准备好,提琴手们。我们将演奏第19乐章,《致美人鱼的欢呼》,准备好!预备!开始!”
随着这一声号令,所有的螃蟹都开始卖力地拉起它们的小提琴,声音是如此刺耳,毫无乐感,特洛特想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演奏一个调子。不过它们一直没有——从头至尾就是声音的大杂烩。最后噪音终于停止了,指挥转身面向客人,挥了挥指挥棒,问道,“好了,你们觉得这曲子怎么样?”
“不怎么样,”特洛特老老实实地说道,“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我自己作的曲!”奏琴蟹说道,“不过它非常古典,我承认。所有真正伟大的音乐都是需要时间磨砺的。”
“我不喜欢,”比尔船长说道,“它怎么听都像新年夜里的喧哗声,但是要把这种尖叫称作音乐——”
就在这时螃蟹们又开始演奏了,这次还要卖力,而且看起来就是个亢长无比的表演,于是贵宾们丢下这些小家伙和它们狂拉的小提琴,仿佛逃命似的,一直沿着石头峡谷向前游去,忽然,峰回路转,她们看到了一副大不相同的场面。
这里也有很多螃蟹,许许多多,它们在表演所能想到的最滑稽的动作。有些用它们自己搭起一个金字塔,一个站在另一背上,最大最结实的一只待在最底下。等到有五六层那么高了,它们就会倒下来,每一只还紧抱着下面一只,直到整个金字塔倒下才散开,接着又开始搭金字塔。另一些却是一个追着一个,排成一个圆圈,而且总是倒着走或是横着行,一个挨着一个玩“跳山羊”③。还有一些在海草的细枝条上荡秋千,或者翻车轮④,或者沉醉在相似的滑稽活动中。
梅拉和地面来客在一旁看着这些忙碌的小家伙好一会儿,它们都没察觉,最后还是特洛特看到一只螃蟹跌了一个八脚朝天,八脚乱舞想翻转过来,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听到她的笑声,它们都停止了游戏,聚在一起拥了过来,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用它们明亮的眼睛向上瞅着她们。
“欢迎回家!”一只喊道,向后翻了一个跟头,把另一只螃蟹撞翻了。
“美人鱼和蝌蚪之间有什么不同?”另一只高声问道,然后又立刻说道,“嗯,一个拖着尾巴,另一个举着尾巴。哈哈哈哈!嚯嚯嚯嚯!嘿嘿嘿嘿!”
“这些家伙,”梅拉咕哝道,“是小丑蟹。它们都是些很傻的东西,你也许已经发现了,刚开始它们显得很有意思,不过你很快就会觉得无聊的。”
“它们很有趣,”特洛特说道,又哈哈笑了起来,“就好像是个马戏团。我觉得它们不会让我觉得无聊,因为我不是美人鱼。”
小丑蟹们这时候在它们面前排成一排。“约翰幸先生,”一只问道,“为什么美人鱼和小汽车差不多?”
“我不知道,汤米•布利曼肯,”中间的一只大个螃蟹回答道,“那你为什么觉得美人鱼和小汽车差不多?”
“因为它们都喜欢咕噜(轱辘),”汤米•布利曼肯说道。所有的螃蟹都哄堂大笑,汤米似乎笑得比别的螃蟹还要厉害。
“这些海里的螃蟹怎么会知道小汽车这样的东西呢?”特洛特问道。
“为什么,汤米•布利曼肯和哈利•哈塞尔有一次被人抓住了放在玻璃缸里,”美人鱼回答道,“不过有一天它们爬出来逃掉了,最后它们历经艰险爬回大海回到了家。所以它们旅行经验丰富,你们也看到了,在蟹儿们中深受喜爱。它们在岸上的时候,见到过很多奇特的东西,所以我想它们也见到过汽车。”
“我们见过,我们见过!”哈利•哈塞尔喊道,它是一只长相难看的螃蟹,一只钳子大一只钳子小,“我们还看到地面上的人都长着两条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那些叫作马的,也长着腿;其他的动物还是长着腿;那些人类用最古怪的东西把他们自己裹住——他们还把羽毛和花插在头上,而且——”
“哦,我们对这些知道得一清二楚,”特洛特说道,“我们就是住在地面上的。”
“那样啊,能离开那儿,来到海里,真算你们走运,”俏皮蟹说道,“我可是差点死在岸上;那里实在太憋闷了,干巴巴全是空气。不过马戏团很大。他们就在我们住的玻璃缸前面表演,汤米和我学会了那些杂耍演员所有的把戏。嗨!来吧,小伙子们,让地面上的人看我们耍一耍!”
说到这儿,蟹儿们又开始表演它们的滑稽动作,不过它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比尔船长和特洛特很快就觉得腻味了,梅拉说它们还会这么折腾下去,他们觉得这些蟹儿们的杂耍算是看够了。于是就继续向石头峡谷深处游去,靠近峡谷的尽头,她们见到很多海螺壳躺在沙砾上。有一种长相滑稽的螃蟹正从这些海螺壳里往外探头探脑。
“这些是隐居蟹⑤,”美人鱼说道,“它们偷来这些壳,然后就住在里面,这样它们的敌人就攻击不到它们了。”
“它们难道不寂寞吗?”特洛特问道。
“也许吧,我亲爱的。但是它们看来并不在乎寂寞。它们都是出名的胆小鬼,成天只想着怎么保护自己的性命,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关心。和我们刚才碰到那些俏皮的螃蟹不一样,这些隐士一个个都脾气暴躁、不能合群。”
“嘘,安静一点,到一边凉快去!”一只隐居蟹没好脾气地说道,“谁也不希罕美人鱼在这里转悠。”接着每一只蟹都把头缩进壳去,这下我们的朋友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它们非常不礼貌。”特洛特一面跟着梅拉向上游进海水中层,一面评价道。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脾气暴躁的人被叫做‘拗(螯)劲大’了。”比尔船长说道。“他们的性格就和这些隐居蟹一样。”
不久,他们遇到一小群马鲛鱼,发现这些鱼儿看上去群情激动。它们一看到美人鱼,就大声喊道,“哦,梅拉!你觉得怎么样?我们的菲利浦皮特刚刚极乐了。”
“什么时候?”美人鱼问道。
“就是刚才,”一条回答道,“我们正在海里躺着,一起静静地闲聊着,一个转悠悠、亮晶晶的东西落到我们身边,我们亲爱的菲利浦皮特一口咬住了它。然后它就冲向水面接着噗的一声就——就极乐了!是不是很棒,梅拉?”
“可怜的菲利浦皮特!”美人鱼叹了口气,“我很难过,它是你们整个鱼群中最漂亮最好看的马鲛鱼。”
“它说的什么意思?”特洛特问道,“什么叫菲利浦皮特极乐了?”
“哦,它被鱼钩钩住,拽出水面了,被人钓走了,”梅拉解释道,“不过这些可怜的蠢东西不明白这些,只要它们中哪一条被拉出水面消失了,它们就认为它去极乐世界了,意思就是它到了一个它们不知道、但是很美丽的大海。”
“我一直都想弄明白,”特洛特说道,“为什么这些鱼都能蠢到去咬鱼钩。”
“它们应该知道那些是钩子。”比尔船长沉思道。
“哦,它们知道的,”梅拉回答道,“我看到过鱼儿聚在一个鱼钩四周,很仔细地看了它很长时间,它们都知道那是一个钩子,要是它们咬到上面的诱饵就会被拽出水面。但是它们还是很想知道它们身上到底会发生些什么,觉得那不是死亡而是极乐。所以最后就会有一条咬住钩子然后消失了,而其他的鱼儿永远也不会知道它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你不告诉它们真相?”特洛特问道。
“哦,我们说过。美人鱼们已经提醒过它们好多次了,但是于事无补。鱼儿们就是愚蠢的家伙。”
“我多么希望我是菲利浦皮特啊,”一条马鲛鱼用它大大的圆眼睛盯着特洛特感叹道,“它在我咬到钩子之前先去极乐世界了。”
“算你走运,”孩子回答道,“菲利浦皮特肯定会被煎一煎成为谁的盘中餐。你不会愿意那样的,对吗?”
“菲利浦皮特已经极乐了!”另一条鱼说道,然后它们就游走了,急匆匆赶去告诉大家这个新闻。
“我从未听过有谁这么蠢。”特洛特一面在蔚蓝明净的海水中慢慢游着,一面说道。
“是的,是很蠢也很不幸,”梅拉回答道,“不过要是鱼都很聪明,人类就不能捉到它们来吃了,你们地面上许多可怜的人可是靠打鱼为生的。”
“把这么漂亮的鱼儿抓来吃掉似乎太可恶了。”孩子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梅拉笑着回答道,“它们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别人的食物,不只有人类才会吃鱼。很多海里的生物都以吃鱼为生。它们有时候还吃同类。如果谁都不被吃掉的话,它们就会变得无穷无尽,很快就会把整个海洋塞满,让其他的海洋居民无处安身。所以你看,恐怕还是它们没有头脑愚蠢一点比较好。”
没多久,她们又遇到一些颜色鲜艳,形状就象气球一样的圆球。它们静静地漂浮在海里,特洛特就打听它们是什么。
“河豚鱼,”梅拉回答道,“它们都是没有用的家伙,就靠全身的小刺吓跑敌人——它们的敌人怕被刺到就不敢咬它们了。”
特洛特觉得河豚鱼很有趣。它们长着小圆点一样的眼睛和小圆点一样的嘴巴——不过她看不见它们的鼻子,它们的鳍和尾巴也都是很小很小的。
“南太平洋小岛上的人把这些鱼抓起来做灯笼,”比尔船长说道,“他们先扒了它们的皮,然后把皮缝起来摆在那里晾干,接着把蜡烛放在里面,让烛光从里面透过干鱼皮照出来。”
那个下午他们在海底还看到许多其他奇特的景色,比尔船长和特洛特都觉得这对海洋生活的匆匆一瞥让他们大饱眼福。最后梅拉告诉她们该回宫殿了,没有更多的时间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我们必须要准备晚餐了,看样子海里很快就要暗下来了。”她们的向导继续说道。于是她们不慌不忙地游回宫殿外面的小树林,当她们游进花园的时候,夕阳西下,夜幕慢慢渗透了海底深处。
①Codfish Aristocratic在英文中是指靠捕捞鳕鱼成为暴发户的人。作者这里借用这个词的翻转,指定鳕鱼作为贵族,是承袭俗语中的习惯。——译者注。
②也港(yegǎng),方言中“伊讲”的意思,放在句末表示对前面语句的不以为然。——译者注。
③跳山羊,一种跳背游戏,一个人分开两腿从背弯站立者身上跳过,然后再弯下腰等着别人从自己背上跳过。——译者注。
④翻车轮,也叫横筋斗、车轮翻,手脚伸开象车轮辐条一样的侧身翻,杂耍中常见的一种翻腾动作。——译者注。
⑤隐居蟹,一般译作“寄居蟹(hermit crab)”,这里按照作者的意图按照字面意思翻作“隐居(hermit,隐居者)蟹”。——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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