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乔船长和比尔船长》
佐戈为他的犯人们提供的房间,和这座被施了魔法的城堡的其他房间一样,富丽堂皇。装饰摆设都大量地使用黄金,美人鱼和特洛特所待的玫瑰屋,整个房间四面都是黄金玫瑰勾的边。美人鱼看起来是早被算计了,因为大法师在房间里放置供她们歇息的躺椅,和美人鱼宫殿中的那些不仅造型一样,而且大小材质相同。这里有珍珠母构成的架子,柔软洁白的海绵做成的垫子。房间里还有梳妆台、梳妆镜、各种摆设以及很多地面人用的物件,后来她们才知道,这些都是佐戈从沉船中掳掠而来或是由他的同伙海魔鬼送到他的城堡来的。
美人鱼正在打量赞赏她们房间时,比尔船长去了牡丹屋,看看他的住处是个什么样子,他发现那里布置得十分舒适、有趣。墙上挂着一些画,画的是些海洋动物的肖像,有神情庄重的海豚、腼腆害羞的海豹,还有洋洋得意的海象。有几面墙上嵌着的都是整块的镜子,里面把整个房间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天花板上、四周墙楣上,浮现的是银质的牡丹花图案,所有的摆设也都是牡丹形状的,巨大的牡丹叶子弯曲下来成为座椅和睡椅。在一个装饰精美的桌子旁边,吊着一根尾端系着穗子的拉绳——那是拉响唤铃用的。船长不知道这是一根铃绳,就拉了拉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结果发现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因为铃铛离他实在太远了,所以他自己听不到铃声。他又继续研究这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的宝贝,结果很高兴地找到了一座美人鱼的雕像,那样子看上去就和卡莉亚公主一样。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牡丹插在一个银色的花瓶中。“就像是真的鲜花一样,”比尔船长赞叹道,因为他清清楚楚看到这些花都是金属做的。
特洛特这时候走进屋来,想看看她亲爱的朋友住得怎么样。她穿过连接两个房间的走廊,游进来说道,“太美了,不是吗,船长?谁可以想到佐戈这个大坏蛋竟然有座这么豪华的城堡,让他的犯人住在这么迷人的房间里?”
“我曾经听说过,”船长说道,“一个外国人告诉过我,异教徒用活人来祭祀他们的神,在他们一下子杀死祭品之前,他们会让这些祭品吃饱喝足,还给他们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把他们打扮的像王子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周围条件这么好,我还感到浑身不自在。这个佐戈就是个异教徒,不管是不是这样,这家伙没对我们安什么好心,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不对,”特洛特冷静地说道,“我相信他不会想让我们在这儿过得开心的。但是我就是要和他斗一斗,就是要过得开心。”两个人说着说着,转过身来——这件事他们的大尾巴轻轻一摆就做到了——比尔船长忽然发出见了鬼一样的叫声。原来,就在这个房间里,站着一个和他本人百分百相同的复制品。圆圆的脑袋,上有秃顶,两腮乱须,水手帽和水手衫,肥大的马裤,甚至也有一条木头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完全都和比尔船长一摸一样。甚至就连浅蓝色眼睛中的神情都是一样的,不怪老水手见到自己的“替身”要吓一跳。不过,没过一会儿,他就笑着说道,“呵呵,特洛特,是镜子里面的我。我乍一看还以为是别的人哪。”
特洛特的眼睛也直了。“看,船长!”她小声说道,“看那根木头腿。”
“对呀,是我的木头腿啊,有什么不对的?”他问道。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会是镜子里的影子,”女孩争辩道,“因为‘你’已经没有木头腿了。你已经有了一条鱼尾巴了。”
老水手这下子才明白过来,顿时吓掉了魂,他抖了一下尾巴保持住平衡,要不然就倒下去了。接着他发现那一个水手笑着用那条木头腿一拐一拐地冲着他走过来了。“离我远点!给我滚出去,滚开!”比尔船长大声叫道,“你这个鬼,化装成我过去的样子,我受不了你的鬼相样子。鬼出去①!”
“你摇铃,就是为了叫我过来再出去?”另一个船长用温和的声音问道。
“我,我摇什么铃了。”比尔船长大声喊道。
“你摇了。你拉动了那边的唤铃绳,”一条腿的船长说道。
“哦,拉动那根东西就会摇铃铛?”船长问道,听到这番“鬼”话,他的心稍稍落地了,开始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有一点不好意思。
“确实如此,”那人答道,“萨克告诉我,你要是摇铃就让我来照顾你。所以我就赶来照顾你喽。”
“我希望你还是别来的好,”比尔船长抗议道,“我对幽灵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个新来的船长听到这句话呵呵笑了起来,他笑呵呵的声音就和比尔船长笑呵呵的声音一模一样,听上去那么豪爽快活,经常让所有的人都跟着他一起哈哈大笑。
“你是谁?”特洛特问道,她觉得很好奇,也十分地惊讶。
“我是乔船长,”他答道,“乔•韦德尼斯船长,过去是双桅船‘开心号’的船长,现在是海底下佐戈的一个奴仆。”
“乔、乔、乔,韦、韦德尼斯!”比尔船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完全被吓住了,“‘开心号’的乔•韦德尼斯!啊,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伙计,你一定是我哥哥!”
“你是,比尔•韦德尼斯?”另一个船长问道。然后他又说道,“但是你不可能是的。比尔不是美人鱼。他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渣。”
“就是我啊,”比尔船长急忙说道,“我也是人渣。我是去看那个美人鱼的时候才借了这条鱼尾巴的。”
“好吧,好吧,”乔船长惊讶地说道,“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得到我竟然能在佐戈施了魔法的城堡里、整整50英寻②深的湿哒哒的海底,找到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是的,不过要说清楚一点,”比尔船长回答道,“‘你’才是那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不是我。你跟你的船许多年前一去不返,杳无音讯,而我,你看看,还活在地面上好好的。”
“你不要光看表面现象,”乔船长用沉思的语调说道,“但是我同意一晃已经好多年过去了,自从我到了海里还没指望过再回到干爽的陆地上走动哪。”
“你是死了,是淹死了,还是怎么了?”比尔船长问道。
“都不是,”他回答道,“佐戈给了我鳃,所以我可以像鱼一样在海里生活,如果我上了岸,我也会和鱼一样无法呼吸。我想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只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你喜欢这儿吗?”特洛特问道。
“哦,也不算太讨厌,”乔船长说道。“这儿没什么特别激动人心的事情,我们也不是每天都能抓到一群美人鱼的,不过工作倒是很轻松,供应配给也很合理。不这样也许更糟,你要知道,当时我的双桅船沉了,要不是佐戈碰巧遇到我,把我给变成了鱼,我早就去见海鬼洛克了。”
“你看上去还不如比尔船长像条鱼。”特洛特打量道。
“也许不像,”乔船长说道,“但是我注意到比尔并没有鱼鳃,而是和你和美人鱼一样呼吸。当他回到岸上,他还会有两条腿,舒舒服服呼吸着空气活着。”
“我不会有两条腿,”比尔船长强调道,“就是到了岸上我也还是装了一条木头腿,就和你一样,乔。”
“哦,我还不知道这一点呢,比尔,不过那不奇怪,”乔哥哥答道,“很多水手最后都会安上一条木头腿。我的是山核桃木的。”
“我的也是。”比尔船长炫耀道,“我真高兴又能遇到你,乔,因为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样了。看起来不赖,虽然,你以后都要在海里过了。”
“有什么差别吗?”乔船长问道,“从我还是个孩子起,我就没离开过大海,比起泡在海里,漂在海上遇到的危险还要多。每次我想起来就觉得还有一个开心的地方:我总算摆脱了我老婆,这个厉害的婆娘,舌头就像把双刃剑,现在成了可怜的寡妇,拿了我的保险金过着幸福的生活。而我呢,比尔,比起以前在家听她从早到晚不停数落我的那些日子,我现在过得快活多了。”
“佐戈是一个好主人吗?”特洛特问道。
“我不能说他人好,”乔船长答道,“所有的人渣有多坏,他就有多坏。每天他都会用他软绵绵的声音发牢骚抱怨,讨厌他自己,也讨厌所有其他人。但是我基本上见不到他。这里有太多奴仆了,佐戈根本顾不上我们,这个老法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时候我们就逍遥快活了,而且他基本上都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
“你能帮我们逃走吗?”孩子问道。
“啊,我不知道怎么帮,”乔船长坦白道,“这里到处都是魔法,我们这些奴仆从来不允许离开这个大洞。我只能做我能做到的,当然,如果有人能帮你们的话,萨克可以。那个小伙子知道不少事情,我跟你说。现在,如果没有什么要我做的,我得回去干活了。”
“你干什么活去?”比尔船长问道。
“我给佐戈的衣服缝扣子。每次他一发疯,他就会把扣子都扯掉,我就要再给他缝上。他一天到晚发疯,我就一天到晚忙着。”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能吗,乔?”比尔船长问道。
“为什么不能呢,要是你可以设法一直活下去的话,”乔船长说道,“但是你千万不要忘了,比尔,这个佐戈已经抓住了你们,而我还没听说过谁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说完,老水手跌跌绊绊转身向门走去,但是他的脚绊在了他的木头腿上,一下子冲向前去。要不是他抓住了门口的布幔,铁定跌个五体投地,好在他两手紧紧抓住了它。他为了爬起来是又滚又翻又扭,滑稽的样子让特洛特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翻。“这山核桃木的腿,”乔船长说道,“轻得要死,老是往上漂。阿嘎•高鲁,一个金匠,答应给我做条站得住的金腿,但是他老是没时间。你可真够走运的,比尔,有一条人鱼尾巴代替双腿。”
“我也这么想,乔,”比尔船长答道,“在这么个湿漉漉的国度,有条尾巴还是好处多。不过我不敢保证我会一直喜欢这种东西。”
“不妨考虑放在路边买票展览,”乔船长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接着他将木头腿重重地踩在硬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出房间,尽量不再出事。
乔船长走了之后,特洛特说道,“又见到你哥哥你高兴吗,比尔船长?”
“啊,这个,这个,”水手回答道,“我和乔也不是很熟悉,你也看到我们有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能记得的关于我们儿时的记忆,仅仅是我们经常在一起打架抓对方头发。但最让我烦的就是乔看上去这么象我,木头腿还有其他一切。你不觉得这家伙很无耻、很不够兄弟吗,特洛特?”
“也许他是没办法帮我们,”小女孩提醒道,“而且不管怎么样,他再也不能回到陆地上生活了。”
“不能了,”比尔船长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乔现在是鱼了,岸上的哪一个兄弟也不可能为了我去接受他。”
①这里本来应该是“滚出去”,但是船长因为激动而走了音。——译者注。
②英寻,测量水深的单位,1英寻相当于6英尺(1.83米)。——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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