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海王的家》
特洛特安静地将头枕在比尔船长的肩上哽咽着。她是一个勇敢的小女孩,不管是在她们遇到多大麻烦的时候,还是她们的命运看起来多么令人绝望的时候,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是现在海里面一个令人害怕的敌人被彻底消灭了,所有的危险也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来得太突然,她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好好大哭一场”,所以她心无旁骛地哭了。
比尔船长是一个坚强的老水手,经历了岁月风霜和无数冒险的考验,但即便是他也觉得嗓子眼有些“哽”得慌,难以下咽。但比尔船长是高兴的。他为特洛特感到高兴,因为他十分爱他这个可爱的、孩子气的小伙伴,不希望有任何伤害降临到她头上。
现在他们是在宽敞开阔的海域里,自由自在,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是如果比尔船长可以“走自己的路”的话,他会直接回家去,把特洛特带回到她妈妈那里去。但他也必须想到那些美人鱼。阿奎纳琳娜和卡莉亚在危急关头,表现出了对他们这些地面上的客人真诚友谊,此刻就和她们分手,可不够意思。而且,安蔻王现在和他们在一起,他的大脑袋一直在美人鱼们前面摆动着,这个强有力的保护者刚刚救了特洛特和比尔船长。老水手觉得如果这么快就提出回家的要求,也不够礼貌。
“如果我一邀请你们,你们就接受我的邀请,到我家里去玩,”海蛇怪说道,“所有这些骚扰和麻烦就都省了。我已经把我的宫殿布置妥当,来接待地面上的朋友,还一直坐在我的小房间里,耐心地等着欢迎你们。但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我想起来,”特洛特说道,擦了擦眼泪,“你上次还没告诉我们,你第三次痛是怎么回事。”
“最后啊,”安蔻继续说他的话,“我就派人去问你们到底怎么了,梅拉说你们已经离开宫殿走了好一阵子了,她很担心你们。然后我就四处打听。海里面每个生灵都听我的——除了这些个海魔鬼和他们的章鱼堂兄弟——我也是刚刚得知你们被佐戈抓了去。”
“第三次是不是和前两次一样痛啊?”特洛特问道。
“我听到这个消息当然心烦意乱,让我很不高兴,”安蔻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的阿奎纳琳娜啊,大法师的魔力在你的精灵法力之上。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佐戈施了魔法的城堡,所以我一下子想不出把你们从厄运中救出来的办。我花了好长时间想啊想的,最后确定,要是海魔鬼是佐戈的奴仆,那么海魔鬼王子一定知道施了魔法的城堡在哪里。
“我认识他,也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因为他总是躺在海底一块空心的岩石里面,从来不挪窝。他的人把食物带给他吃,并听他发号施令。所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个邪恶的王子给揪了出来,我问他佐戈的老巢到底在哪里。他当然不肯告诉我。他甚至还大发脾气、态度无礼,我早就猜到他会这个样子,这样我就一怒之下杀了他,反正他活着不如死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我发现这么多年他都躺在一个岩石上的大洞上,用他猩红的身体盖住了它!
“有光从洞里照射出来,所以我把头钻进去,结果发现下面是一个穹顶洞窟,洞底还建着一座银光闪闪的城堡。你们,我的朋友们,那时候正好向我这边不顾一切地游过来,那个妖怪佐戈,我过去几个世纪的死对头紧紧跟在你们后面。呵呵,后面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我见到你们不小心都被抓了很恼火,顺带就消灭了一个在我的领海中猖狂的大坏蛋。现在佐戈完蛋了,我可以过得更轻松更开心了。这家伙已经和我斗了几百年了。”
“但是那第三次痛,”特洛特说道,“如果你现在不告诉我们,我担心我会忘记问你了。”
“如果你快要忘了,就提醒我,”安蔻说道,“我保证告诉你。”
当特洛特想着这句话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来到一座巨大的圆形宫殿,宫殿是由打磨得和象牙一样光滑、坚硬雪白的大理石砌成的。它的顶部是圆形的,好像海里面的房顶都流行做成圆形的。宫殿上没有门也没有窗,取而代之的是在圆顶的不同位置上有几个圆窟窿,一些位置高一点,一些位置低一点,一些位置在中间。
在这些洞眼中有一个洞,大小正好能通过海蛇怪长长的、棕褐色的身体。特洛特看到这一切,很吃惊地问道,“你每次回洞都要把全部身体都带进去吗,安蔻?”
差不多全部吧,我亲爱的,”安蔻答道,带着一份得意的微笑,多少有些为自己无与伦比的长度感到骄傲。“不过不会是全部,一般我多少留一些在家里,在我脑袋出去的时候好看着房子。但是我们一回来我就会把它们再装上,过一会儿你就可以看到完完整整的我了。”
说着说着,他的头就从圆洞钻了进去,在阿奎纳琳娜的示意下,大家都站在外面等待。这时候跑来四条长着美丽翅膀的娃娃脸的鱼儿。她们的长头发和眼睫毛都是紫色的,脸颊上有一些玫瑰色的斑点,好像是刻意画上去的一样。“陛下要我们来迎接各位的到来,”一条娃娃脸鱼用甜美的声音说道,“请跟着我们进入皇宫大殿,我们的海王将盛情款待你们。”
“好像是在对我说的,”特洛特对女王说道,“这些家伙可真会装腔作势。也许她们不知道我们是安蔻的朋友吧。”
“不管谁拜访国王,都要遵循一定的礼节仪式的,” 阿奎纳琳娜解释道,“这样才能维护他至高无上的权威。”
他们跟着这些长翅膀的向导来到一个靠上边的入口,当她们进去的时候,阿奎纳琳娜用清晰的声音大声说道,“愿海王的荣耀与力量万古长存!”接着她把她的手掌触向额头以示效忠,卡莉亚也跟着这么做,所以比尔船长和特洛特也跟着一起这么做了。简短的仪式结束以后,孩子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看强大的安蔻的宫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她们面前是一间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宽阔大厅。地板上有五个圆形大洞。墙壁上雕刻着许多描绘海洋生活的精美而有趣的图案——特洛特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海象用獠牙精心凿刻加工出来的。一些海草编织成的优雅的小毯子四散地铺在地板上,但是整个大厅里却什么家具陈设都没有。娃娃脸鱼陪同她们来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那里放着一张桌子,在这里设宴款待她们。四个人这时候正好也都觉得饥肠辘辘,当然不反对大吃一顿了,一群穿戴着王室的紫色围裙和帽子的龙虾伺候她们用餐。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又被带到楼下的大厅,看起来大厅占据了整个建筑的中心部分。这时候他们的向导说话了,“陛下已经准备好在他的书房里接见你们了。”
他们从地板上的一个洞里游了下去,发现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房间,这里大得比其他所有房间加起来还要大。房间中央是安蔻王巨大无比的脑袋,在脑袋四周铺着巨大的紫色和金黄色相间的罩子。这个罩子遮住了他的身体,也遮住了整个圆形房间的底部。“欢迎之至,朋友们!”安蔻愉快地说道,“你们觉得我的家怎么样?”
“十分豪华。”特洛特答道。
“在我看来啊,这正像是海蛇王的宫殿。”比尔船长说道。
“很高兴你们这么夸奖,”海王说道,“也许我应该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就都是我的了。”
“什么意思?”女孩问道,明显吃了一惊。
“这是海里的法律,”安蔻大声说道,“不管是谁将任何生灵从死神手中救出来,就从此以后是他所救的生灵的主人,直至生命结束。你应该知道这条法律什么意思,要是没有我把你们从佐戈的手中救出来,你们现在早就死了。这条法律是小羊皮手套船长①提议的,他有一次拜访我的时候说的。”
“你是说基德船长吗?”特洛特问道,“因为你——”
“要说他的全名,”安蔻说道,“小羊皮手套船长啊——”
“名字里没有手套的,”特洛特强调道,“我知道的,因为我看过他的故事。”
“难道故事里没有提到过手套?”安蔻问道。
“从来没有提到过。故事里他就叫作基德船长。”特洛特答道。
“她说的没错,老先生。”比尔船长在一旁说道。
“那些书,”海蛇怪说道,“随着年代久远就不够真实了,虽然在我眼里,你们地面上的那些书根本算不上年代久远。小羊皮手套船长是一个有绅士风度的海盗,一个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海盗。把手套去掉就叫他小羊皮是非常无礼的。”
“哦!你要我记得提醒你说那第三次痛。”小女孩说道。
“那代表我对你的友谊,”海蛇怪答道,眨了眨他的蓝眼睛想了一想,“没有人喜欢去回忆曾经的痛楚,那个第三次痛是——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特洛特问道。
“那是胃痛。”海王说着叹了口气。
“怎么痛起来的?”小女孩问道。
“都怪我不小心,”安蔻说道。“我有一次跑到外面去,去看看地面上的人都如何相处。我看到日耳曼人跳着日耳曼舞,荷兰人在做荷兰白酪,比利时人给比利时兔梳毛,土耳其人吃着吐绶鸡,撒丁岛人很搞笑地在泡沙丁鱼。接着我就走访了娃儿是王子——”
“你是说威尔士王子。”特洛特纠正道。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亲爱的。我看到牛跑溪战场上的野牛跑②,美国人可没看到,我去法国的时候花了一个拿破仑金币看到了一把骨头的拿破仑。他啊——”
“你显然是要说——”特洛特刚想纠正,但是海王这次没有让她有机会插话进来。
“他对匈牙利是胸急牙利,”他继续说道,“结果俄国人闯进波兰的时候,我想他都没发现。为了免受王室的隆重欢迎,我就离开了法国又回家了。”
“但是那痛——”
“在回家的路上,”安蔻继续平静地说道,“我有一点心不在焉就吃了一个船锚。一条长长的链子栓着它,结果我就吞啊吞啊的把链子也给吃了。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链子的另一头还栓着一条船。于是我就把它一口咬碎了。”
“咬船?”特洛特问道。
“不是,是链子。我才不喜欢船哪,因为我看见船上好像还装着一些船长。回家的一路上那些链子和锚就一直坠在我的胃里。我看起来好像消化不良,最后我就回到我的宫殿了,你可以看到这里没有什么宝座,我当时感到阵阵绞痛。赶紧就派人把沙克③医生给我叫来——”
“你们的医生都是鲨鱼(骗子)吗?”特洛特问道。
“是的,难道你们的医生不是骗子(鲨鱼)吗?”安蔻反问一句。
“不全是。”特洛特说道。
“那倒是,”比尔船长说道,“但是你要是说起那些律师——”
“我不在说什么律师,”安蔻斥责道,“我在说我的疼痛。我无法想象比我的胃痛还难受能是什么滋味。”
“你痛了有多长?”特洛特问道
“嗯,足足七千四百八十二英尺零——”
“我是说多长时间。”
“好像有很长时间,”海王答道,“沙克医生说我应该放些芥末酱在我的肚子上,所以我就展开身体叫来仆人们,然后他们就开始涂芥末酱。必须把芥末酱涂满全身,要不然很容易被水冲掉,最后我看上去就像是快递包裹。整整四个星期里有一半的痛都被芥末酱给治了,因为这些芥末太辣了,把我辣得比胃痛还难受。”
“我知道的,”特洛特说道,“我也有过一次,很久以前。”
“一次什么?”安蔻问道。
“芥末酱啊。它辣起来可真是厉害,不过我想它们应该不是坏东西。”
“我立刻把我身上的芥末都洗掉,”海王继续说道,“然后就找那个医生算帐,但是这家伙躲了起来,直到我的怒火平息下来。他一直都没有寄帐单过来,我想他对他的所作所为一定是羞愧难当。”
“你很走运,先生,已经逃离苦海了,”比尔船长说道,“看起来你现在气色不错。”
“是的,我对吃什么小心多了,”海蛇怪答道,“但是我说的话被特洛特打断了,你们现在都属于我了,因为我救了你们的命。根据海里的法律,你们必须服从我的一切命令。”
船长听到这些有些愁眉苦脸。但是特洛特哈哈大笑,说道,“海里的法律又不是我们的法律,因为我们是住在陆地上的。”
“但是此时此刻你们都住在海里,”安蔻说道,“只要你们还住在这里,你们就必须听从我的命令。”
“那你的命令是什么呢?”孩子询问道
“啊,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海王带着他滑稽的微笑继续说道,“大海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我们属于大海也深爱着大海。作为我们的家园,方方面面来看,它都是一个远比地面要好的地方,这里没有中暑、蚊子、地震或者花花绿绿的船来骚扰我们。但是我相信大海对于地面上的人来说不是个适合的居住地,我也认为美人鱼邀请你们参观她们的宫殿是不明智的举动。”
“我不觉得,”小女孩申辩道,“我们过得很开心,是不是,比尔船长?”
“就是,和我想象的大不一样。”老水手赞同道。
“我们只是想要让地面上的朋友开心一下,陛下。” 阿奎纳琳娜辩解道。
“我知道,我知道,亲爱的女王,你的好心我全知道,”安蔻答道,“但这还是一件不够明智的做法,地面上的人在海里一直会处在危险之中,就像我们在地面上一样。既然我已经获得命令你们的权力,我要求你们把小梅利和比尔船长都直接送回家去,恢复他们原来的样子。那是一个可怕的世界,而且他们必须用两条跌跌绊绊的脚代替一条强有力的、美丽的鱼尾巴,但这就是地面上居民的命运,他们无法逃避这个命运。”
“对我来说,陛下,是‘一条’腿。”比尔船长提醒道。
“啊,对,我记得。是一条腿和一根木头棍子的组合。我下这样的命令,亲爱的朋友们,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们的社会,而是将你们置于这样一个对于你们完全陌生和不熟悉的国度,实在是会给你们带来太多太多的麻烦。你们觉得我是对的,还是错了?”
“您完全正确,先生。”比尔船长说道,一边赞同地点着头。
“好吧,我也准备好回家了,”特洛特说道,“虽然遇到了佐戈,但是我这次旅程过得很愉快,我会永远爱着这些美人鱼的,她们对我实在是太好了。”这番话让阿奎纳琳娜和卡莉亚听了很高兴,她们对孩子报以微笑,深情地亲吻了她。
“我们现在就陪你们回家去。”女王说道。
“但是在你们走之前,”安蔻王说道,“我将给你们一个少有的待遇。你们会一辈子都记住它的。你们将看到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海蛇王的全身,一次看到全部!”
他说着,紫色和金色的外套被看不见的手拎了起来,消失在视野中。这下比尔船长和特洛特向下望去,看到成千上万卷海蛇怪的身体,这些身体将整个巨大的圆形房间下面的空间都塞满了。这让他们想起了花园里的那一大卷的水管子,只不过这根要大得多而且更长得多。
除了海王令人惊讶的体型之外,这一切倒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但是他们告诉老安蔻他们看到他的样子很开心,因为很明显安蔻对于自己的样子很引以为荣。接着外罩又落了下来,盖住全部身体只露出安蔻的脑袋,这时候他们就向海王道别,并且感谢他对他们的一片盛情。
“我一直以为海蛇怪是十分恐怖的生物,”特洛特说道,“但是现在我知道他们是善良的,而且,而且,而且——”
“而且很大。”比尔船长补充道,心里清楚他的小朋友找不出别的词来称赞了。
①英语中“基德(Kidd)”和“小羊皮(kid)”发音一样。基德船长的故事见第一章注①。——译者注。
②牛跑溪(Bull
Run):位于弗吉尼亚东北部的一条小溪,位于华盛顿特区西南,靠近马纳萨斯,是两次重要的国内战争(1861年7月21日和1862年8月29至30日)发生的地点,两次都是邦联胜利。这两次战争也被称为纳萨斯战役。——译者注。
③这里的沙克是Shark的音译,实际在这段对话中,分别取shark的两层意思:鲨鱼和骗子。——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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